大明使節船的甲板上,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青年文官。
身著緋色官袍,胸前繡著云雁補子――這是大明正四品文官的服飾。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沉靜而深邃。
即使站在搖晃的跳板前端,他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那是多年儒家教養沉淀出的氣度。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位更年輕的官員,青色官袍上繡著鷺鷥――六品。
他手中捧著一個漆木盒子,目光警惕而好奇地打量著岸上的一切。
大明正使瞿式耜,副使兼翻譯陳于階。
另一艘負責護航的葡萄牙戰艦上,立即有軍官下船。
快步走到奧利瓦雷斯伯爵面前,低聲匯報了幾句。伯爵微微頷首。
禮樂聲響起。
不是葡萄牙宮廷常見的弦樂,而是軍樂隊演奏的迎賓曲。
銅管樂器在晨空中回蕩,莊嚴而隆重。
瞿式耜聽著這抑郁樂曲,穩步走下跳板,踏上紅毯。
腳步不疾不徐,緋色官袍的下擺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陳于階緊隨其后,手中的漆盒捧得極穩。
奧利瓦雷斯伯爵上前三步。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伯爵的眼中是政治家的審視與計算,瞿式耜的眼中是使臣的沉著與謙和。
瞿式耜行揖禮,奧利瓦雷斯伯爵脫帽鞠躬。
語不通,但某種更高層面的對話已經在無聲中進行。
通過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耶穌會士翻譯,簡短的歡迎辭被交換。
伯爵代表國王歡迎遠道而來的東方大明使節。
瞿式耜則表達了對葡萄牙王室盛情接待的感謝和大明對葡萄牙以及歐洲的友好。
他不會葡語,但那份從容的氣度,讓在場的歐洲貴族們暗自點頭。
碼頭儀式簡短而隆重。
隨后,大使瞿式耜一家人便被安排登上了第一輛馬車。
馬車由四匹純白色的安達盧西亞馬牽引,車廂上繪著葡萄牙王室紋章與哈布斯堡雙頭鷹。
陳于階和張燾的家眷登上第二輛馬車。
五十名海軍護衛則被禮貌而堅決地引導向另一方向。
他們將暫時安置在“印度之家”的驛館,那是葡萄牙海外貿易管理機構的所在地。
條件舒適,但也意味著與外界的相對隔離。
馬車啟動,在葡萄牙騎兵衛隊的護送下,駛離碼頭。
九歲的瞿玄錫扒著馬車窗戶,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出生在常熟,跟著父親去過北京。
見過最繁華的莫過于京師的棋盤街道、巍峨宮墻。
而眼前的一切,是如此陌生而震撼,建筑完全不同。
北京的建筑講究對稱、穩重、飛檐斗拱,而這里的建筑……
他學識尚淺,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那些教堂的尖頂仿佛要刺破天空,外墻雕刻著繁復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案。
不是龍鳳,而是纏繞的繩索、渾天儀、海獸、異域的奇花異草。
杰羅尼莫斯修道院的拱門和柱廊恢弘得令人窒息。
石雕的海浪與帆船栩栩如生,仿佛整座建筑都在隨著大海的韻律呼吸。
哲學與審美上的巨大反差。
大明的建筑訴說著天人合一、中庸和諧。
而這里的每一道曲線、每一個尖頂,都在訴說著征服、遠航、以及對世界的探索。
街道也完全不同。
北京是橫平豎直的棋盤,而里斯本依山傍海而建,街道狹窄、陡峭、蜿蜒。
馬車在卵石路面上顛簸前行,兩側的房屋仿佛隨時要傾倒下來。
但每當轉過一個陡坡,視野豁然開朗――
寬闊的特茹河就在眼前,河面上桅桿如林,來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停泊如蟻。
這座城市的所有主要廣場、宮殿,都面朝河流,強調著與海洋的連接。
“父親,”瞿玄錫小聲問,“為什么他們的房子……都朝著河?”
瞿式耜的目光也投向窗外,沉默片刻,才緩緩道:
“因為他們的生計、榮耀、命運,皆系于海上。”
一路走來,經歷了接近一年的時間,瞿式耜對海洋早已有了全新的觀念。
馬車沿著河岸行駛,碼頭距離里貝拉宮不遠,只有六公里。
二十分鐘后,宮殿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那是一座龐大的建筑群,臨河而建,粉紅色的外墻在晨光中顯得柔和而莊嚴。
無數窗戶面向特茹河,仿佛整座宮殿都在凝視著葡萄牙帝國的命脈。
瞿式耜一家被安置在里貝拉宮靠近大使廳的側翼區域。
而此刻,在里貝拉宮最核心的國王套房二樓,年輕的國王正站在窗前。
費利佩?德?奧地利-哈布斯堡。
是西班牙國王費利佩四世,同時也是葡萄牙國王費利佩三世――今年剛滿二十歲。
他身材高瘦,面容蒼白,繼承了哈布斯堡家族著名的下頜。
但眼神中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深沉與疲憊。
統治一個日不落帝國,即使有能干的首相輔佐,也絕非易事。
他身旁站著已經返回宮內的奧利瓦雷斯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