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官、怠政、玩忽職守。
楊漣握緊圣旨,指節咯咯作響。
同一時刻,千步廊另一側,吏部衙門。
吏部尚書孫居相帶著左右侍郎、四司郎中主事,整整齊齊跪了一地。
宣旨的是東廠提督曹化淳。
這位比魏朝更沉默、更冷峻的大太監,展開圣旨。
聲音沒有魏朝那種獨特的韻調,而是平直、干脆,像刀切豆腐:
“朕惟吏部總司銓衡,黜陟幽明,實為治本。
天啟元年特頒考成四事:
曰稅賦、曰司法、曰教化、曰協作,期以五年,務令吏治澄清,庶績咸熙……”
孫居相垂首聽著。
他今年五十八歲,南京改制期間行事果決。
天子降恩,從南京兵部現職調任京師,執掌吏部銓選兩年,自問勤勉。
新考成法推行以來,吏部每年審核天下官員政績,優者擢升,劣者黜退,從無懈怠。
在這年底之際,陛下突然下旨,莫非是要褒獎?
但接下來的話,讓他心往下沉。
“……乃者京畿重地,咫尺天顏,竟有主官玩忽職守,兼犯二疵。
曠惰若此,綱紀何存?
爾部職專察核,竟爾姑息因循,視明詔若弁髦,負朕委任至意,深可痛恨!”
玩忽職守?京畿?
孫居相腦中飛快閃過――順天府?大興縣?宛平縣?還是……
“吏部尚書孫居相,表率無方,督察怠弛,難辭其咎。
著削去正治上卿勛階,并奪資政大夫散階,以儆庸懦。”
削勛階,奪散階。
孫居相閉上眼睛。不是罷官,但這份恥辱,足以讓他這個三朝老臣晚節不保。
“吏部左侍郎張潑、右侍郎王家楨,佐理非人,稽核失實。
各削正議大夫、通議大夫散階,仍供本職,以觀后效。”
張潑、王家楨跪在后面,臉色蒼白如紙。
“……吏部一應官員,皆當戰兢惕厲,戴罪圖功。
自今以往,須嚴核考成,明辨勤惰。
倘再容隱怠玩,致令蠹政害民者,定以連坐之法重治不貸。”
最后一句:
“夫京邑不治,四方何觀?銓曹失職,百僚何儆?爾其慎之!慎之!”
“欽此――”
曹化淳合上圣旨,遞出。
孫居相深深叩首,雙手接過:
“臣……領旨謝恩。”
聲音里有一絲顫抖,不是恐懼,是壓抑的憤怒和委屈。
曹化淳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孫居相,這位老尚書鬢角已經全白,此刻捧著圣旨的手在微微發抖。
曹化淳沉默片刻,低聲說:
“孫部堂,陛下剛調閱了東廠順天府所有密檔。”
只這一句,不再多說,轉身離開。
孫居相跪在原地,腦中轟然。
順天府、京畿之地,哪個混賬東西,敢在陛下眼皮底下玩忽職守?
還敢犯“二疵”――考成四事里,觸犯兩項?
稅賦、司法、教化、吏治協作……
他猛地想起前幾日順天府報上來的考成匯總。
通州的好像有點問題……
“東之!”孫居相站起身,聲音嘶啞。
張潑上前:“部堂……”
“立刻調通州知州倪文煥的考成檔案!還有順天府今年的考評記錄!”
孫居相眼睛發紅,“給本堂一樁一樁地核!
若有半分不實、不詳――順天府尹,也脫不了干系!”
“是!”
與都察院相鄰的刑部、大理寺衙門分別來了一名宮中內侍。
召刑部尚書顧大章、大理寺卿左光斗謹身殿覲見。
午時,文淵閣,王承恩親自來到這里:“太傅,陛下召您入謹身殿。”
正在處理各部題本的孫承宗面露疑惑。
謹身殿。
朱由校站在殿門口,沒有進去。
他望著遠處的奉天殿金頂,望著更遠處北京城的屋瓦連綿,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下。
這座他統治了五年的都城。
風吹起他深青色常服的下擺,有點冷,但他沒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