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皇帝頷首:“直說。”
“就是林家那個小女兒,”王承恩道:
“多次和奴婢求見‘東家’。皇爺豈是她能隨便見的,奴婢一直沒允。”
他頓了頓:
“直到去年,她隨林世銘去江陰分號,被江陰徐家的老太太請了過去。
那個老太婆很喜歡她,去年底,讓她做了自家大兒子徐弘祚的續弦。”
朱由校聽了,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里沒什么溫度。
“江陰徐家……”
他像是在回憶什么:
“那個老太婆,王孺人?”
王承恩一愣:“皇爺知道此人?”
朱由校沒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文震孟去年和他提過的一件事――《秋圃晨機圖》。
七十三歲的王孺人,丈夫早逝。
獨自撐起江陰徐家偌大的產業,撫育子孫,結交士林。
去年那篇壽文,江南名士董其昌、陳繼儒、夏樹芳都參與了。
好大的面子、好大的膽子。
敢請謹身殿舍人為她寫壽文。
朱由校語氣淡淡:
“怪不得能撐起這么大的家業。眼睛,夠毒辣的。”
林家不過是個暴發的小商人。
但中昌號背后,有神秘的“親王”勢力撐腰。
攀上這門姻親,就等于攀上了京師最神秘的勢力。
王孺人這步棋,走得穩準狠。
朱由校繼續道:
“林家到底是小商人出身,眼界著實低下。”
他頓了頓:
“放著康莊大道不走,偏要去鮮可鵡強樘不胨!
王承恩垂首聽著。
片刻,他抬眼,輕聲問:
“皇爺,徐家那邊要不要……”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徐家這是把手伸到中昌號里面了,還敢利用士林影響,請天子近臣寫壽文。
要不要滅了?
朱由校搖頭。
“朕剛說過‘君在法下’。”
他語氣平靜:
“豈能隨意行私刑?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問王承恩:
“你還能控制中昌號嗎?”
王承恩躬身:
“中昌號是皇爺的。永遠都是。”
朱由校沉默片刻。
“華昌號的湯文瓊、高朗、楊鋮――這三人如何?”
王承恩立刻道:
“這三位掌柜都很樸實,沒有那些花花腸子。
湯掌柜經常拿自己的分紅接濟京城貧戶,從不張揚。
他上月剛回京,正在華昌號總柜查賬。”
朱由校點頭,聲音沉下來:
“讓湯文瓊管理中昌號。”
他頓了頓:
“至于林家――畢竟為朕效力了幾年。
按當初約定的,給他們百分之一的股金折現,讓他們走人。”
王承恩領命。
朱由校又補充:
“以后這兩個商號的生意,除了彩色的玻璃、船廠和卷煙,其他就別做了。”
他頓了頓:
“轉型。不做具體生意,只做投資。”
他拿給王承恩一封沒有標題的普通折本:
“具體如何做,朕擬了章程。你交給湯文瓊。”
“是,皇爺。”
王承恩接過,退后幾步,轉身出了暖閣。
次日,阜財坊。
這里多是勛貴家族的分支聚居。能在這種地方開商號,本身就說明不簡單。
中昌號的門臉不大,進去卻是五進的大院。
賬房、庫房、會客廳、掌柜私宅,一應俱全。
王承恩換了一身富商打扮,青緞氅衣,瓜皮帽,手里盤著對核桃。
身后跟著個年輕人――湯文瓊,二十五六歲,長的很高,圓臉,大眼睛。
門口迎客的伙計認識王承恩,一路小跑進去通報。
片刻,中昌號大掌柜林世銘迎了出來。
他比四年前富態太多了。
四年前,他還是個被勛貴欺凌、走投無路的小商人,跪在王承恩面前求一條活路。
如今,他穿著絳紫綢袍,腰間掛著羊脂玉佩,手指上套著碧玉扳指。
臉盤圓潤,下巴疊出三層。
只是那眼神里,已沒了當年的惶恐和謙卑。
他看到王承恩,臉上堆起笑:
“王管家!您怎么親自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又看到湯文瓊,笑容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