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國子監(jiān)。
臘月的陽光從欞星門的歇山頂斜射下來,在彝倫堂前的青石地上鋪開一片冷白。
監(jiān)生們大多已經(jīng)告假返鄉(xiāng),偌大的院落空空蕩蕩。
只有幾個雜役在掃除殘雪,掃帚劃過石面的聲音單調(diào)而綿長。
祭酒董其昌正在后堂臨帖。
他今年快七十了,須發(fā)皆白,但執(zhí)筆的手依然穩(wěn)。
宣紙上,一行行字跡清雋秀逸,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
這是他浸淫數(shù)十年的功夫,也是他名滿天下的本錢。
門子進(jìn)來稟報:“老爺,禮部商侍郎來了。”
董其昌執(zhí)筆的手微微一頓。
禮部左侍郎商周祚,三品大員,正是國子監(jiān)的頂頭上司。
這位左堂一直管理外交司的事情,從無閑訪。此刻年關(guān)將近,他突然親至……
董其昌放下筆,整了整衣冠,迎出門去。
彝倫堂正堂。
董其昌引商周祚上座,吩咐看茶。商周祚卻擺了擺手:
“不必勞動。玄宰兄,借一步說話。”
董其昌會意,屏退了左右。
正堂里只剩下兩人。茶童剛沏的茶還冒著熱氣,在臘月的午后凝成淡淡的白霧。
商周祚沒有坐在主位,而是在董其昌對面的客座坐下。
他提起茶壺,親自斟了一杯茶,推到董其昌面前。
動作自然,行云流水,仿佛他才是這里的主人。
董其昌微微一怔。
商周祚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
“玄宰兄,封印之后,回鄉(xiāng)嗎?”
董其昌不明所以,但仍恭敬答道:
“回左堂,下官準(zhǔn)備回鄉(xiāng)。”
商周祚點了點頭,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開浮葉:
“還是國子監(jiān)好啊,封印就能走。”
他頓了頓,似有感慨:
“不像禮部衙門――臘月二十日封印,正月二十日開印,看著休沐一月之多。
實則常有奏本遞進(jìn)來,尤其是外交司,陛下體恤,不讓下面人過年當(dāng)值。
只能是堂官值班,我要和孫部堂、李我存輪值,肯定是回不去了。”
董其昌聽著這些家常話,心里卻越來越懸。
這位左堂自從福建巡撫調(diào)任禮部,素來沉默寡,今日怎么絮叨起這些?
他試探道:
“左堂此來……可是有事?”
商周祚放下茶杯。
他的動作很輕,青花瓷底觸到紫檀桌面,發(fā)出極輕微的“嗒”一聲。
“玄宰兄,”商周祚看著他,語氣依然平和。
“曾陪陛下練字,備受恩榮。這滿朝皆知。”
董其昌點頭。那是天啟元年的事了。
皇帝覺得自己的字不好看,召他回京入宮論書,此后每月都有召見。
他教皇帝運筆、結(jié)體、章法,皇帝稱他“玄宰先生”。
那是一段清貴的時光。
商周祚話鋒一轉(zhuǎn):
“既為入仕臣子,卻為江南一個婦人造勢――”
他頓了頓:
“著實不該。”
董其昌一愣。
“造勢”?為婦人?
他眨了眨眼,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
“……左堂是說,江陰徐家那篇壽文?”
商周祚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董其昌急道:
“這沒什么不可吧?下官也是受人請托。
王孺人年逾古稀,守節(jié)撫孤,母德典范,徐家是江陰望族,江南士林多有題贈。
夏冰蓮(夏樹芳)相邀下官,陳眉公(陳繼儒)也有題跋作序。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這不過是文人雅事,弘揚(yáng)女子貞德,何至于……”
何至于讓禮部侍郎親自登門?
商周祚沒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
“徐家坐擁上萬畝良田,商號遍布江南,她不守節(jié)享得了這般富貴嗎?”
說完意識到這話有些離經(jīng)叛道,于是放下茶杯說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