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提問事。”李遇知聲音低沉,語速很快。
“照得通州知州倪文煥,有枉法情弊嫌疑,合行提問。
為此札仰考功司郎中李遇知,即將該員解任,星夜押赴來京。
聽候本部會同都察院勘問。
毋得遲誤!”
解任。押赴來京。
倪文煥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嘴唇翕動,想說些什么――辯白?求情?質(zhì)問?
但所有的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遇知將堂札收起,看著他,語氣沒有起伏:
“倪知州,走吧。孫部堂在等你。”
他頓了頓,補(bǔ)了一句:
“多晚都等。”
倪文煥閉上眼。
他想起三年前,吏部考滿,周嘉謨批他“清正可任”。
如今這位孫部堂,親手簽發(fā)堂札,要將他“提問”進(jìn)京。
世事無常,竟至于此。
他睜開眼,解下腰間的州印,放在案上。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后他轉(zhuǎn)身,跟著李遇知走出州衙。
大堂內(nèi)的胥吏們垂首屏息,沒人敢抬頭看。
只有夏允彝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有公事公辦的冷靜。
然而今天的事還沒完。
倪文煥剛被押走,州衙門口又來了第三撥人。
這回的官服與文官都不同,袍服是深青色,但沒有補(bǔ)子,而是通身織繡的麒麟紋。
那是宗人府的服制。
來人四十余歲,面容嚴(yán)肅,腰間掛著象牙腰牌。
他進(jìn)堂后沒有看夏允彝,也沒有理會州判官。
目光徑直落在大堂角落里一個穿青袍的年輕吏員身上。
“吏目朱慈g,”那人開口,聲音平直。
“大宗正代王殿下有令,帶你回宗人府問責(zé)。”
朱慈g――崇王宗室子弟,天啟元年入京,宗室改制,以吏目銜在通州管三班捕快。
他今年二十五歲,面容普通,是那種混在人群里找不出來的長相。
此刻他站得很直,沒有辯解,也沒有求情,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氣里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認(rèn)命般的平靜。
“晚輩遵命。”朱慈g摘下吏目腰牌,放在案上。
宗人府官員點了點頭,沒有多,轉(zhuǎn)身便走。
朱慈g跟在后面,青色的袍角在門檻上輕輕一掃,消失在冬日的薄陽里。
夏允彝看著那道背影,目光微微閃動。
他知道這個案子牽扯不會淺――地痞陷害,州衙不公,背后不可能沒人。
但他沒想到,宗室子弟也會涉入其中。
他收回目光,對州判官說:
“帶傾腳行周三進(jìn)。”
周家在通州南門外,賃的兩間土房,院子不大,堆著掃帚、木桶。
幾輛破舊的推車――那是傾腳行僅剩的家當(dāng)。
衙役叩門時,周三進(jìn)的媳婦正在灶前熬藥。
她剛從京城回來,賣完了家里的腌菜、炒豆、鞋墊子。
二弟周三義幫忙把腌菜壇子搬進(jìn)屋,正蹲在門檻上修一只破了的鞋墊。
看到衙役進(jìn)門,周三進(jìn)從炕上坐起來,臉憋得通紅,劇烈地咳嗽。
他以為是官府又來追究清穢合同的事。
上次的罰款就欠了債了,要是再罰,這日子真的沒法過了。
“周三進(jìn),別怕,”衙役難得和氣。
“是上頭來人了,巡按夏御史傳你問話,好事,不是壞事。”
周三進(jìn)愣了半天,最后還是弟弟用運(yùn)“污穢”的推車給他拉去了州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