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
臘月的北運河已經封凍,漕船泊在岸邊,桅桿如枯林。
但城內還熱鬧著――南來的雜貨、北去的皮貨,仍在街市間流轉。
州衙前的石板路被掃得干干凈凈,檐下掛著避風的油紙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晃。
巳時三刻,一隊儀仗從南門入城。
兩面官牌,一為“肅靜”,一為“回避”,中間簇擁著一個騎馬的官員。
雖然不認識人,但衙門口的胥吏遠遠瞧見那官牌上的字,立刻有人往里飛報:
“北直隸巡按御史――到!”
知州倪文煥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出大堂。
他四十出頭,面容白凈,胡須修剪的很得體。
這是那種在官場浸潤多年、懂得分寸的圓融長相。
此刻他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不卑不亢。
巡按御史雖是代天巡狩,但品級不過七品,他是正五品知州,禮數到了即可。
儀仗來到州衙門,一個年輕人下馬。
夏允彝,天啟二年二甲進士,眉宇間帶著江南士子特有的水韻氣質。
但那雙眼睛,此刻冷得像通州城外的冰河。
他沒有和倪文煥寒暄,徑直走進州衙。
倪文煥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跟隨入內。
大堂內,胥吏分列兩側。
夏允彝站定,沒有落座,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張憲票,展開。
都察院的朱印,赫然在目。
憲票上有幾行字――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楊漣的親筆簽發。
“都察院查:通州清穢合同案,判決不公。”
夏允彝聲音清冷:“本官奉楊總憲鈞令,接管此案所有合同、卷宗、舉告訴狀――”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倪文煥:
“通州知州倪文煥,立刻停職待參!”
最后一句話落地,大堂內一片死寂。
倪文煥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卡了塊冰。
停職待參――這不是巡視,不是過問,是直接停職。
他自問為官多年,從無大錯,清穢案判得也在理,怎么突然……
“夏御史,”倪文煥聲音有些顫抖。
“此案本官審理時,并無疑點。
周家承包清穢,履約不善,官府按新律裁決罰款,這……不公之事從何說起?”
他話沒說完,被夏允彝抬手打斷。
“本按不是來聽知州解釋什么的。”年輕御史的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那是吏部考功司的事。本按奉命接管案件,還請倪知州遵命配合。”
倪文煥語塞。
巡按御史品級雖低,卻是“代天巡狩”,權力直達天聽。
而楊漣是正二品左都御史,統管天下監察,是所有御史的最高上司。
楊漣雖不能直接罷免他一個知州,但憲票已下,就意味著都察院正式啟動“劾奏”程序。
他的仕途,已經懸在刀尖上了。
倪文煥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轉向一旁的州判官:
“把清穢案所有卷宗,都拿來。”
州判官諾諾連聲,正要轉身,堂外又傳來一陣喧嘩。
又一隊人馬停在州衙門口。
這回來的人,官服與夏允彝不同――補子不是鷺鷥。
而是青袍白鷴,這是是正五品的文官。
他面色冷峻,身后跟著兩個吏員,手中捧著木匣。
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李遇知。
倪文煥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李遇知走進大堂,沒有寒暄,直接從木匣中取出一紙公文。
那是吏部尚書孫居相簽發的《堂札》。
不是尋常公函,是直屬長官對下屬官員的正式命令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