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日出。
天啟五年的最后一天,在晨光中拉開帷幕。
北方稱“掃年”,南方叫“打塵埃”。
從日出開始,整個大明兩京一十六省,億萬百姓都在做同一件事――
徹底清掃自家的房屋。
京城百姓將舊年的塵土掃出門外,寓意“除陳布新”。
南方人家更精細些,連窗欞、門楣、墻角都要用清水抹布擦過,不留一絲積塵。
北方重“市集”與室外裝飾。
早市上,賣松柏枝的小販挑著擔子穿街走巷,高聲叫賣。
家家戶戶買幾枝松柏,插在門楣或窗臺,取其“長青”之意。
南方更重精細掃除與特色食品制備。
蘇州府長洲縣的巷子里,飄出蒸年糕的甜香。
這香味混著水汽,從每戶人家的廚房門縫里鉆出來。
在臘月的寒氣中凝成白霧,又緩緩散開。
還有一項南方獨有的習俗――封井。
蘇州府,長洲縣,陳家。
陳仁錫站在井臺邊,看著老母親親手將香燭插在井沿的石縫里。
他今年四十六歲,天啟二年進士,殿試二甲,授翰林院庶吉士。
先任南直隸巡按御史,今年升任南直隸按察司僉事。
此刻穿著家常深青色棉袍,袖口挽了兩折,正彎腰幫著弟弟陳智錫清洗水桶。
老母點燃紙馬,這是印著井神像的黃紙,在井臺前焚香叩拜。
香煙裊裊,混著院外飄來的年糕甜氣。
“多謝井神潤澤之恩。”老母念叨著,“保佑咱家來年水源豐沛,水質甘甜。”
陳仁錫直起身,看著母親虔誠的背影,沒有說話。
母親起身后,他接過洗凈的水桶,親自放入井中。
汲水。
冰涼的井水漫過桶沿,濺在他手上,冷得刺骨。
但他沒有縮手,穩(wěn)穩(wěn)地將水桶提上來,水桶里漾著冬日的天光。
“這是‘留福水’。”老母在旁邊說,“也叫‘元寶水’。
專供今晚到明兒個用。烹茶煮飯,保咱家一年安康。”
陳仁錫點頭,提著水桶,親手將水倒入灶間的水缸。
然后他回到井臺,拿起早已備好的紅紙。
兩條紅紙,交叉封貼,在井欄上貼成“封條”的形狀。
他提筆蘸墨,在紅紙上寫下兩行字――
“封井大吉”
“泉源永旺”
字跡端正,是他多年科考練出來的館閣體。
但此刻不是寫在奏章上,而是貼在自家的井欄上,多了幾分家常的意味。
老母又取來柏枝和彩線,在井欄四周懸掛。
封井完成。
陳仁錫退后兩步,看著那口被紅紙封住的井。
這一封,封住的是舊年的最后一桶水,也是對新年的祈愿。
“二哥,”弟弟陳智錫在旁邊問,“今晚祭祖的供品備齊了?”
陳仁錫點頭:“年糕、青魚、荸薺都備了。冬釀酒也打了。”
他頓了頓,望向堂屋方向,那里歷代祖先的“真容”畫像已經(jīng)懸掛起來。
案上鋪著松柏枝和冬青葉,清香陣陣。
“等下午吧。”
通州,張家灣。
周三進家也在忙碌。
午時剛過,一家人完成了“沐浴”。
不是講究的艾草水,只是燒了一鍋熱水,兌上涼水,用肥皂擦了擦身子。
但對周家來說,這已經(jīng)是難得的講究――平日哪有功夫專門洗澡?
周三進換上那件剛從當鋪贖回來的舊棉襖,低頭看看,雖然舊,但干凈,能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