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周三義穿的是新做的棉袍――其實也不是全新的,是周三進前年做的。
沒穿過幾回,給弟弟正合適。周三義摸著衣襟,有些不自在。
“大哥,這……我穿不合適吧?”
“合適?!敝苋M給他整了整領(lǐng)子,“過年穿得體面點?!?
周三義還要說什么,被周三進抬手止住。
“走,趕集去。”周三義又把新棉襖給換了下來才去。
通州的“臘月市”在城隍廟街一帶,從午后開到天黑,是年前最后半日集市。
周三進帶著弟弟和兒子周勤,擠在人群中。
街上人頭攢動,賣春聯(lián)的、賣門神的、賣蜜供的、賣松柏枝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空氣里混著炒貨的焦香、糖瓜的甜味、和凍得硬邦邦的魚干散發(fā)的腥氣。
周三進在一家賣祭品的攤前停下,挑了一摞紙錢,又買了三炷香。
旁邊攤上,周三義抱著幾包蜜供,周勤舉著一串糖葫蘆,小臉凍得通紅。
回家的路上,周三義看著通州的街道,忽然說:
“大哥,明日咱可得忙了啊。”
周三進看他。
“這明天一早的爆竹、果核之類的,”周三義比劃著,“肯定要堆好幾車?!?
明日正月初一,通州城家家戶戶放爆竹,滿街的碎紅紙、果殼、香灰。
那是傾腳行最忙的時候。
周三進點頭:“是啊。既然朝廷給了咱公正,就要好好干了?!?
他頓了頓,看著弟弟:
“不過明日你就別來了。上午祭祖、迎接灶神之后,你就帶著周勤去賀歲。
我?guī)A腳行幾個成家的去干?!?
周三義一愣:“大哥,這哪干得完???不得摸黑?”
周三進大笑起來。
“沒事,累就累點。”他拍拍弟弟肩膀。
“讓你去賀歲,是讓你去二叔公家。叔公帶你去見王媒婆――你也該成家了?!?
他上下打量弟弟:
“記得把剛做的新衣服穿上,帶上了錢?!?
周勤在旁邊起哄:“哦――二叔要成親了哦――”
周三義臉漲得通紅:“大哥,不急吧?咱雖說還剩幾塊錢,但成親不夠啊。”
“錢你不用管。”周三進擺手。
“如果成了,我先去借點。州衙夏天結(jié)賬,再還就是。”
周三義還要說什么,被周三進一把摟住肩膀。
“走吧,回家。”
一家人踏著暮色,往張家灣走去。
周三進走在前頭,腰背挺得比從前直。
五十塊銀元,回來了。
病好了,債還了,家伙什重新置辦了。
明年,好好干。
同一時刻,皇城內(nèi)。
奉先殿內(nèi),香煙繚繞,鐘磬齊鳴。
這是除夕最重要的大典――祭祀歷代帝后神位。
殿內(nèi)陳設(shè)牲牢、玉帛,樂舞生在兩側(cè)列隊,奏著中和韶樂。
氣氛莊嚴肅穆,每一個動作都遵循著百年不變的儀軌。
朱由校身著袞冕,立于香案前。
十二章紋的袞服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十二旒冕冠的玉串垂在眼前。
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他上香,奠帛,獻酒。
每一道程序都做得極慢,極穩(wěn)。
然后,他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
額頭觸地時,冰冷的金磚讓他頭腦格外清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