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皇帝誦讀祝文,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維天啟五年,歲次乙丑,臘月二十九除夕……”
他報告一年政績――遼東穩固,漠南歸心,漠北稱臣,青海收復。
新政推行,海貿繁榮,歲入四千萬。
祈求祖先庇佑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身后稍遠處,皇后張嫣隨皇帝行禮。
她穿著深青色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動作端莊,卻不行初獻等核心儀節。
皇帝禮畢后,她單獨行四拜禮。
殿外丹陛上,東側首位,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朱慈@。
三歲的皇長子穿著特制的小號冕服,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很久了。
腿有點酸,但他不敢動。母后說過,祭祖是最重要的事,不能出錯。
他學著父親的樣子,隨著內侍的低聲提示,在皇帝行禮的節奏同步叩拜。
一下,兩下,三下……
終于,皇帝完成主要儀式。
朱慈@被內侍輕輕引導,進入殿內。
他邁過門檻時,差點被冕服下擺絆倒,內侍眼疾手快地扶住。
朱由校看著他,沒有責備,只是微微點頭。
“來。”
朱慈@走到香案前。
在皇帝的指導下,他伸出小手,捧起一只小小的酒爵。
酒爵比他想象的重,他雙手捧著,努力端平。
然后,他學著父親的樣子,將酒緩緩灑在香案前的青銅祭器里。
動作很慢,有些笨拙,但做完了。
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殿外,其余皇室成員、司禮監掌印等,在更外圍的位置集體行禮。
襄王、代王、蜀王……一眾藩王按輩分排列,紅袍如云,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莊重。
其實除夕對皇帝是體力活,在奉先殿之前,他清晨還去了太廟。
皇宮的另一邊,太監宮女們正在忙碌。
三大殿的清掃已經完成,此刻正在更換新門神、桃符、春聯。
春聯始于太祖朱元璋時期,宮中多用絹制,鑲金云龍邊,在陽光下金光閃閃。
各處懸掛繡金“福”“壽”字燈、五色吉燈。
廊廡掛起“歡樂圖”屏風,圖上繪著孩童戲雪、歲朝慶賀的場景。
整個紫禁城,正從莊嚴肅穆的祭祀場所,漸漸變成除夕應有的模樣。
申時,百姓開始祭祖。
通州張家灣,周三進家。
堂屋正中懸掛著歷代祖先的畫像――北方叫“懸祖影”。
畫像已經發黃,墨色褪淡,但畫中人的面容依然清晰。
那是周三進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
供桌上擺著供品:豬肉燉粉條,豆醬。
還有集市上買的蜜供――那是面制成的小條,油炸后淋上蜜糖,堆成塔狀。
周三進帶著弟弟周三義、兒子周勤,在供桌前站定。
他點燃香燭,插在香爐里,然后跪了下去。
弟弟和兒子跟著跪下。
周三進叩首,額頭觸地,口中念道:
“維大明北直隸通州張家灣,孝孫三進。
率合家男婦,謹以清酒、牲醴、時蔬、果品,致祭于周門歷代祖宗考妣之神位前曰――”
他頓了頓,聲音在安靜的堂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今日是天啟五年除夕,歲序更新。
子孫不敢忘本,特備薄禮,恭請祖宗回家過年,受我合家香火。”
“托祖宗蔭德,今年全家老少平安,門庭清吉,無災無病。”
他深吸一口氣:
“孝孫年中受冤,然天子圣明,朝廷主持公道,已退還罰資。
孝孫當勤勉任事,不負天子恩德,不使祖先蒙羞。”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祭祖結束,周三進起身,拿起早已備好的爆竹,走到院中。
“噼里啪啦――”
爆竹聲炸響,青煙騰起,硫磺的氣味彌漫開來。
灶神,該回來了。
蘇州,長洲縣,陳宅。
陳家的祭祖比周家講究得多。
堂屋正中懸掛著歷代祖先的“真容”畫像。
供案上鋪著松柏枝和冬青葉,供品是年糕、青魚、荸薺。
酒是“冬釀酒”――蘇州特產,桂花釀制,甜香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