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仁錫的父親已經(jīng)去世,母親健在,但女子不主祭。
他帶著弟弟陳智錫、兄長陳禮錫,站在供案前。
他穿著深色禮服,焚香,誦讀祭文:
“維大明天啟五年,歲次乙丑,臘月二十九除夕――”
他聲音清朗,帶著士大夫特有的頓挫:
“嗣孫仁錫,謹以清酌庶饈、香帛醴齋,敢昭告于陳氏歷代高曾祖考妣之神位前曰:
赫赫皇明,天命維新。
圣主臨朝,寰宇再清。
戡平遼左,漠南歸心。
河漕海運,國阜民殷。
此皆列祖厚德,蔭庇之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畫像上:
“錫本寒微,托祖洪庥。壬戌登科,忝列鼎甲。皇恩浩蕩,授職憲臺。
巡按江南,幸不辱命。鹽蠹既除,吏治稍澄。
每念斯績,戰(zhàn)戰(zhàn)兢兢。恐負君親,夙夜匪寧?!?
“……”
最后,是祈愿:
“皇圖鞏固,新政昌明。四海升平,五谷豐登。時和歲稔,共樂康寧。”
“謹告!”
三獻禮開始。
初獻爵,亞獻饌,終獻帛。
每一道程序都一絲不茍。
最后,全體三跪九叩。
祭祖結(jié)束,陳家還有一道特祭――祭床神。
南方習俗,除夕要祭“床公床婆”,保佑一家安眠。
陳仁錫的母親在臥房里擺上小供桌,放幾碟糕點水果,焚香叩拜。
陳仁錫兄弟三人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這是母親的規(guī)矩,他們從小看到大。
皇宮內(nèi),皇帝返回乾清宮。
奉先殿、太廟的祭祀已經(jīng)結(jié)束,但還有一道程序――賜福。
“除夕特賜”是每年慣例。
皇帝要向皇室近支親王、公主、外戚,以及有功勛貴、重臣,頒發(fā)應節(jié)之物。
御筆親書的“?!弊?,貼金云龍邊的春聯(lián)帖,金銀錁子壓歲金錠,宮花絹花。
還有裝著宮廷糕點、干果的節(jié)食盒。
襄王、代王等藩王和皇后的家人在宮門外列隊,依次上前謝恩。
內(nèi)閣六部九卿當值的官員,也在另一側(cè)列隊。
叩拜,謝恩,領賞。
一波波禮儀性往來,在暮色中進行。
與此同時,葡萄牙的里斯本。
海風裹挾著大西洋的咸澀,卻吹不散大明使館內(nèi)氤氳的東方氣息。
朱紅大門兩側(cè),墨跡淋漓的春聯(lián)在異國冬陽下格外醒目:
“日月重光,萬里鯨波通漢使;乾坤正氣,一庭梅雪映堯天”。
門楣上“懷遠睦鄰”的橫批,恰是駐葡萄牙大使瞿式耜此刻心境的寫照。
使館正廳已布置得莊嚴肅穆。
北墻香案鋪著猩紅錦緞,皇帝御容高懸上方,兩側(cè)垂著繡有山河紋樣的帷帳。
青銅香爐、燭臺與爵杯靜靜陳列,案前時果五谷簇擁著面塑的三牲。
在這遙遠的西洋,一切祭器都需因地制宜,唯獨那份慎終追遠的誠心不容絲毫折扣。
未時三刻,鐘聲響起。
瞿式耜身著簇新的緋袍,率領全體使團人員肅立廳中。
葡萄牙籍仆役屏息廊下,透過門扇窺見這東方古國最神秘的儀式。
凈手,焚香。
三縷青煙筆直上升時,瞿式耜展開親手謄寫的祭文,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維天啟五年,歲次乙丑,除夕吉日。
大明駐葡萄牙使節(jié),臣式耜謹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陛下、華夏先賢之神位前――”
他的目光掠過香案,仿佛穿透萬里云濤,看見江南故鄉(xiāng)的祠堂:
“臣與使館同僚奉天子明詔,持節(jié)西洋。去國一載,航程九萬里。”
語鋒一轉(zhuǎn),聲調(diào)漸昂:“幸賴陛下圣明,新政廣布。
遼東韃虜已靖,漠北諸部歸心;海運通達四海,商船帆影蔽空。
律法重光,學堂遍立……
此皆大明列祖列宗庇佑,陛下神武所致。”
停頓間,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年輕的陳于階眼眶微紅,他想起離京前見過的水泥官道、聽過的社學鐘聲。
“今臣等身寄重洋,心懸北斗。”
瞿式耜忽然提高聲量,每個字都像釘入木板的銀釘:
“必當恪守使節(jié),宣威德于遠域;護我商旅,揚國威于重洋。
使泰西諸國知――中國之強盛繁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