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個騎馬的,穿深色衣裳,知州老爺旁邊那個?!?
“這么年輕?不是說官居一品嗎?”
“人家年輕有為,二十九歲就當總督了,當然年輕?!?
“看著也不像大官啊……”
“是啊,哪像統領數萬大軍的督師威嚴?!?
百姓們議論紛紛,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仰,但沒有恐懼。
孫傳庭騎在馬上,面色平靜,偶爾向兩側認識他的百姓微微頷首。
楊知州策馬走在他身側,一路匯報:
“有賴陛下圣德,部堂鎮守北疆,代州這幾年安定許多,收成也起來了。
許多人家已經有了余糧,社學恢復了八所,適齡孩童入學七成。
惠民藥局也在去年就重開了,種牛痘的百姓不少……”
孫傳庭認真聽著,偶爾詢問幾句。
行至孫府巷口,楊知州知趣地勒住馬:
“部堂一路勞頓,且先與家人團聚。卑職明日再來賀歲?!?
孫傳庭下馬,挽留道:“楊父母何不進去喝杯清茶?”
楊知州連忙推辭:“不敢叨擾,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孫傳庭不再勉強,讓管家送上從京城帶來的“土儀”――宮廷點心、京師特產。
楊知州接過,再三道謝,率眾離去。
孫府門前,早已有人等候。
孫傳庭的兄長站在最前,身后是孫氏族人。
他面色有些蒼白,帶著病容,但此刻眼中滿是期盼。
孫傳庭快步上前,走到兄長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大哥――”
他行大禮,額頭觸地。
馮氏帶著幼子孫世瑞,也隨后跪下行禮。
孫傳庭父母已逝,長兄如父。
這一幕,從朝廷大員瞬間轉為歸家游子。
兄長連忙扶起他,眼眶微紅:
“回來就好,二弟這些年受苦了,為兄光看報紙上的西北戰報,都心驚膽戰的?!?
孫傳庭起身,看著兄長消瘦的面容,心中酸澀,卻不知說什么。
別人都是關注他的功勛、官位,只有大哥關注他的身體。
兄長拍拍他的手:“先去祠堂。父親母親等著你呢?!?
孫傳庭點頭。
他轉身,在兄長的引領下,往祠堂走去。
馮氏和孫世瑞跟在后面。
祠堂不大,但收拾得整潔。
供案上,歷代祖先的牌位依次排列。最前面的兩塊,是他父母的。
孫傳庭站在供案前,凝視著那兩塊牌位。
良久,他點燃香燭,跪了下去。
馮氏和孫世瑞跪在他身后。
“父親大人――”
孫傳庭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不孝子傳庭,攜婦馮氏、長孫世瑞,歸家祭拜?!?
他頓了頓,目光凝視著那兩塊牌位,眼中暗涌波瀾:
“兒今歲三十有四,官居二品,忝列九卿,加銜少師?!?
“天啟元年奉旨總督三邊,合四鎮兵馬,踏破河套,擒鄂爾多斯濟農于馬前?!?
“今歲移駐蘭州,節制西北,青海湖畔,破察哈爾十萬眾,林丹汗自焚,其子就縛……”
他聲音微微顫抖:
“漠南漠北,皆入大明版圖。”
“兒年少時,父親常訓誡:‘孫家自太祖時起,世受皇恩。’”
“萬歷四十七年,兒中進士而父親見背,未及親見兒戴簪花、披紅袍……”
“彼時朝局昏聵,遼東潰敗,兒嘗恨不能持劍北向,以血洗恥?!?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轉深,帶一絲釋然與激昂:
“然天佑大明,今上承天命而革舊弊。
自泰昌元年移宮案后,陛下誅奸佞、整軍備、興新政、開海疆?!?
“兒幸逢明主,得展抱負――九邊軍餉實發,空餉徹查。
新軍火器如雷,騎兵如風;鹽政漕運革新,海關商稅充盈……”
他抬起頭,凝視著那塊冰冷的牌位,聲音很低,卻很清晰:
“父親,此非夢中盛世,而是兒親身搏殺出的乾坤。”
祠內一片寂靜。
香燭的青煙裊裊上升,在牌位前緩緩散開。
孫傳庭跪在那里,久久沒有起身。
身后,馮氏輕輕握住兒子的手。
祠外,除夕的暮色漸深。
代州城的爆竹聲,遠遠地傳來,此起彼伏。
舊的一年,過去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