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侄不解:“什么?”
韓原善轉頭看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不再是過去的邊患蠻荒之地了。”
他繼續往前走,走進燈火深處。
西港。
與東港區的喧鬧不同,這里的燈火是另一種味道。
海面上,三艘戰艦靜靜泊著。
那是北海艦隊的主力,每艘都有三十門火炮。
今夜,它們不再是戰爭機器,而是燈彩的載體。
水兵們沿著船舷、桅桿、帆桁懸掛燈籠。
成千上萬盞燈點亮時,戰列艦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像三座發光的宮殿漂浮在海面。
艦首的龍紋雕刻被燈光勾勒,龍須、龍鱗、龍爪,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可見。
炮窗打開,里面透出紅光――那是火炮的位置,炮口裝飾著紅燈,象征怒焰。
桅桿頂懸掛著各色信號旗,在夜風里獵獵作響。
岸上,搭建了一座巨型戰艦骨架燈。
那是用竹木搭成的戰列艦模型,長五丈,高三丈,骨架里點滿燈。
遠遠看去,像一艘從海里升起的幽靈船,通體透亮,令人望而生畏。
骨架燈旁邊,立著幾排燈屏。
第一排燈屏繪制著海軍將領的征戰畫面。
沈有容站在艦首,指揮火炮轟擊倭寇;張可大搭乘快艇,在澎湖穿梭。
王夢熊血戰沉船、徐一鳴追擊荷蘭艦隊。
還有幾幅,畫的是北海艦隊巡航渤海灣、驅逐海盜的場景。
燈屏里的將軍們,面容剛毅,叱咤海疆。
第二排燈屏展示著今年海軍學院新學員的姓名、籍貫和成績。
“張名振,南京人,錦衣衛籍,甲等第一名。”
“林察,廣東廣州人,甲等第二名。”
“陳奇策,廣東廣州人,甲等第三名。”
“張鵬翼,浙江紹興人,乙等第一名。”
“鄭鴻逵,福建泉州人,乙等第二名。”
一盞盞燈點亮這些名字,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幾個少年站在燈屏前,仰頭看著那些名字。
其中一個說:“明年,我的名字也要上去。”
另一個說:“那你得考進甲等。”
“考就考。”
岸上,人群越聚越多。
他們看著海上的戰艦,看著岸上的骨架燈,看著那些燈屏里的名字。
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沉默不語。
亥時,高潮來臨。
海面上,八艘戰艦緩緩啟動。
那是北海艦隊單獨抽調的艦只,今夜執行“海上火龍巡游”任務。
每艘戰艦都掛滿了燈。
船舷掛著一圈紅燈籠,桅桿上懸掛著長串的彩燈,帆桁上垂下一排排小燈。
從遠處看,八艘艦連成一線,燈火輝煌,像一條發光的巨龍在海面游動。
火龍從西軍港出發,緩緩向東繞行。
船上,水兵們列隊站在甲板上。
他們穿著深藍色制服,佩刀的刀柄在燈火下閃爍。
一個軍官站在艦首,手持令旗,不時揮動一下――那是向岸上人群致意。
岸上爆發出歡呼。
“看!火龍!”
“那是金州號!我侄子在船上!”
“我家老二也在!他在艦尾!”
火龍繞過半個港口,最后在商港外列隊。
八艘艦一字排開,燈火通明,倒映在海面上。
海面被染成一片流動的光,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岸上的人群安靜了片刻。
然后,有人帶頭跪下。
更多的人跪下了。
他們面朝那些戰艦,面朝那些燈火,面朝海面上漂浮的大明國土。
一個老者顫巍巍地叩首,嘴里念叨著什么。
旁邊的人聽不清,但都知道他在念叨什么。
那是感激。
那是敬畏。
那是這個時代,百姓面對皇權威嚴時最本能的反應。
火龍列隊完畢時,港口的最高處,一盞特殊的燈點亮了。
那是御賜的“北斗旗燈”。
燈身是北斗七星的形狀,每顆星都是一盞宮燈。
最亮的那顆星上,題著皇帝的親筆字――“海疆永固”。
其余六顆星上,也題著字:
“揚帆萬里”“威鎮海波”“將士同心”“巡守國門”“皇圖遠大”“天命維新”。
燈升起來時,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七顆星懸浮在夜空中,比任何燈山、燈樓都高。
星光灑下來,落在海面的火龍上,落在岸上的人群里,落在每一個仰望者的臉上。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仰望。
深夜。
旅順西港,北海艦隊駐地。
書房的燈還亮著。
朱一馮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港口的燈火。
火龍已經回港,戰列艦的輪廓重新隱入黑暗,只有御賜的北斗旗燈還在夜空中閃爍。
他轉過身,走回書桌前。
桌上鋪著一幅巨幅航海輿圖。
圖上標注著從旅順到苦夷島、從朝鮮到日本的海域和航線。
島嶼、海峽、港口,都用蠅頭小字標得清清楚楚。
朱一馮的目光落在圖的右上角。
那里是東海之濱,一片彎曲的海岸線。海岸線上,標注著一個地名。
海參崴。
旁邊,他用紅色鉛筆寫了三個字。
永明城。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北斗旗燈的光芒從遠處透進來,在輿圖上投下淡淡的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