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即允準。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南居益,望向殿外的天空。沉默片刻,他忽然吟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
那是元代名臣張養浩的散曲,《山坡羊?潼關懷古》。
孫承宗微微一怔。
南居益跪在地上,身子輕輕一震。
朱由校繼續吟:
“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殿內一片寂靜。
這首散曲,在場的人都知道。
張養浩,家世極好。
少年時敢于直諫當時腐朽的元廷,被貶之后,六次拒絕征召。
直到第七次――關中大旱。
那一年,張養浩六十歲。
和今天的南居益一樣。
他毅然出山,前往關中賑災。
變賣了所有家產。在到達潼關的時候,寫下了這首《山坡羊?潼關懷古》。
那個已經可以養老的人,跪在西安的神像前痛哭祈雨、在延安挨個走訪村莊。
最終,累死在陜西。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的南居益,緩緩說:
“南閣老,便是我大明的張養浩。”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南居益面前,俯身扶住他的手臂:
“朕能有這樣的老臣、大學士,無憾矣。”
“去吧。朕準了。”
南居益抬起頭。
朱由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加兵部尚書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總督陜西干旱賑濟事。
陜西全境事務、官員任免、兵馬調動,皆由你一而決。”
南居益眼中泛起淚光。
他深深叩首:
“陛下,臣不敢自比先賢。”
他抬起頭,聲音有些顫,但很堅定:
“但大明不是大元。
臣有明君圣主在上,有大明恢弘國力支撐,有諸位精干同僚從旁協助――
必不會重蹈張公覆轍。”
朱由校點點頭。
“朕賜你蟒袍玉帶,王命旗牌。”他說,
“宗室犯法,與庶民同罪、同罰!陜西錦衣衛、東廠,也交你節制。”
同罰!在場的人都聽出了里面的玄機。
王子與庶民同罪,自古皆有,同罰就不一樣了。
南居益再次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朱由校俯身,親自扶起他。
“去吧,海軍的事情交給鄒維璉和董部堂。”
老人起身時,膝蓋微微發顫。他站定,整了整衣襟,躬身一禮,往后退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
他回頭,看向皇帝。
朱由校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他身上。
南居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深深一揖。
然后轉身,大步走出謹身殿。
殿門開合,陽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地上劃過一道亮線,又消失了。
孫承宗看著那扇門,沉默片刻,對皇帝躬身,也退出殿外。
殿內只剩下朱由校和盧象升。
朱由校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低著頭,雙手撐著額頭。
盧象升握著筆,看著那道身影。
殿外,春日的午后,陽光正好。
殿內,很靜。
不知過了多久,朱由校抬起頭。
他沒有看盧象升,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
“自今日起,”他說,“若有彈劾南閣老的奏本――”
他頓了頓:
“皆留中。”
盧象升起身,躬身:
“臣――記下了。”
朱由校點點頭。
他望向窗外。
陽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一片。
可他的目光,早已越過重重宮闕,越過千山萬水,落在潼關那條古道上。
落在那個六十歲老人,孤獨的背影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