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朝廷開海,距今已有三年。
沿海地區的海貿發展的如火如荼,民眾漸漸富裕,地方府縣稅收也在增加。
然而北方內地的商品經濟發展的也不差,尤其是青海平定之后。
西北茶馬古道逐漸開始恢復繁榮。
尤其是連接中原與烏斯藏、西域(新疆)乃至中亞的青甘道,更是貿易不絕。
河州過去更是茶馬司最重要的駐地之一,被譽為“西部旱碼頭”。
精明的晉商、徽商、秦商。
都已經在西寧、河州、洮州、西寧、甘州、肅州等地設立分號。
本地商人則更多,蒙商、回商互相往來,還有僧商。
僧人其實是青海最具實力的商業力量。
格魯的塔爾寺、拉卜楞寺、哲蚌寺,擁有龐大的資本、駝隊。
雖然免稅等特權被朝廷廢了,但貿易利潤太厚,寺院仍然要靠這些增加收入。
用于供養僧眾、擴建寺院。
他們實際上是集宗教、政治、經濟于一體的超級實體。
青甘道不僅是漢藏蒙回的交界,也是農業區、牧業區、半農半牧區的交匯點。
產生了巨大的互補性需求:
內地向這里輸入茶葉、布匹、絲綢、鐵器、糧食、手工業品。
青甘道向內地輸出馬匹、牛羊、毛皮、羊毛、特產藥材和青海鹽。
西域的玉石、藏區的香料、印度的珍寶,會經此中轉流入內地。
而且與以往不同,官府不再涉入貿易,廢除茶馬司。
只在西寧設立海關司,下屬湟源關、河州關、肅州關征收商稅。
此舉大大釋放了民間的貿易活力。
六月的青海,正值盛夏,是一年中氣候最宜人、最適宜軍事活動的季節。
卯時,青海湟源。
天剛蒙蒙亮,太陽還沒從東邊的山脊后升起來。
遠處的雪山尖上已經染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近處的草原則籠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霧里。
湟源城位于湟水上游的南岸,背靠北極山形成天然屏障。
城池可依山而建,易守難攻,是去年開始新修筑的。
青海總兵府位于城東,夯土筑的圍墻,青磚蓋的正堂,在晨光里顯得灰撲撲的。
院子里種著幾棵白楊,葉子在晨風里嘩啦啦地響。
羅一貫從后堂走出來。
他穿著棉布內衫,吸汗透氣。
外面披著一件羽絨襖――兵部新配發的,輕,暖,總兵一級才有。
腳上是高幫牛皮靴,里面墊著羊毛氈墊,踩在地上沒聲兒。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彎腰,舀了一瓢水,倒進銅盆里。
水很涼,是從井里剛打上來的。他先用手捧起水,潑在臉上,搓了搓。
又拿起肥皂揉開,搓在臉上,洗去一夜的油膩。
然后拿起牙刷,蘸了蘸牙粉,開始刷牙。
牙粉是陜西產的,新加的薄荷味,帶著點咸。
他刷完,從親兵手里接過粗棉布毛巾,抹了一把嘴。
擦完臉,他又從親兵手里接過一件呢料大衣,披在身上。
高原的清晨,即使是夏季也是冷的。
他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經擺好了早飯。
一張矮桌,上面放著一個木盤,盤里是幾個青稞面饃,黃褐色,硬邦邦的。
一壺熬茶,深褐色的茶湯里飄著鹽粒和奶皮。
一小碟酸菜,腌的是白菜,切得細細的,淋了紅油。
羅一貫在矮桌前坐下。
他出身甘州將門,年輕時中武舉之后,一直在九邊各鎮調動。
直到天啟元年,開始在遼東發跡,先后跟著孫承宗、朱燮元打仗,吃慣了小麥、玉米碴子。
再后來又跟著孫傳庭打到西北,又吃回青稞面。
這一晃,二十年了,家鄉變化很大,自己也因功封了蘇陽伯。
他拿起一個青稞面饃,掰開,露出里面暗黃色的瓤。他蘸了蘸酸菜的湯汁,咬了一口。
饃硬,有嚼勁。酸菜酸中帶辣,開胃。
嚼完端起熬茶喝了一口。茶咸,帶著奶香,燙嘴。
這雖然是家鄉的吃食,卻并不符合羅一貫現在伯爵、總兵的身份。
但沒辦法,陜西大旱,導致西北的麥子很貴,本地青稞是很好的替代軍糧,就是將士們實在吃不慣。
他是總兵,他都不吃這些,麾下內地漢軍怎么吃?
正吃著,一個親兵跑進來。
“報伯爺,馬阿里來了。”
羅一貫沒抬頭,繼續嚼著饃。
“怎么又來了?”他說,聲音悶悶的,“他那批油布不是都買了嗎?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