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官員向朱慈@行二跪六叩禮。
“臣等拜見殿下,恭迎殿下奉旨巡陜,殿下千歲――”
朱慈@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他們穿著各色官袍,有的緋紅,有的青色,有的綠色,一排一排。
陽光照在他們背上,照在他們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高時明揮動拂塵:“平身――”
官員們起身。
南居益上前一步,正要代表官員進呈致辭。
他準備了很久的稿子,要頌揚皇帝天恩,要稱賀皇子巡陜。
他的嘴唇動了動――
朱慈@站起來了。
高時明愣了一下,南居益也愣了一下,所有官員都愣住了。
不合禮制。
朱慈@站在那里,略有些緊張。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著,聲音不大。
“離京之前,父皇召見。
父皇說:喬巡撫殉國了,南閣老功成名就,不畏己身,花甲之年日夜奔波。
陜西上下文武,無不心神緊繃,朕深念之。”
官員中有人微微抬起頭,又迅速低下。
朱慈@繼續說:“父皇說:陜西文武皆能臣干吏,陜西大事盡可托之。”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個字都盡力咬的清晰。
“予年幼,力有不逮,難助諸卿實務。
今惟親至此地,愿以一身,慰撫兆民,安三秦父老之心。”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這張紙方從哲都不知道,是皇帝單獨給他的。
展開,看了一眼,開始念:
“陜西巡撫喬應甲,朕之肱骨,西北庭柱,身隕于安化沼澤,朕痛之。”
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陜西巡按御史高推,代天巡狩,恪盡職守,朕心甚慰。”
高推跪在第三排,頭低著,一動不動。
“陜西按察使袁一驥,鐵面無私,陜西律法之屏障。”
袁一驥跪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緊。
“陜西布政使楊鶴,雖有書生意氣,然從不畏險、不貪功……”
楊鶴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跪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
“西安知府文震孟,親赴渭南田間,以致傷寒臥病月余……”
文震孟伏在地上,沒有聲音。
“兵備道凌義渠,不畏權貴,厲行律法,保境安民,朕門生之冠。”
“長安縣令梁鼎賢,日夜值守于棚戶……”
“咸寧縣令宋,雖有過失,然不能掩其功,朕俱能體諒。”
宋捶著地面,失聲痛哭。
“安化縣令張斗耀,治下嚴苛,俱不得已也……”
名單很長,有的人在場,有的人不在。
有的人在慶陽的河工上,有的人在延安的糧倉里,有的人在榆林的路上。
皇帝都記得,每一個名字,每一件事。
咸寧縣令宋跪在地上,捶胸頓足,聲音嘶啞:
“陛下圣恩――臣萬死――臣萬死啊――”
他的額頭磕在磚地上,一下,又一下。
文震孟伏地不起。
他的病還沒好,身子瘦得與在京城時判若兩人,官袍空蕩蕩的,肩膀在抖。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楊鶴跪著,淚流滿面,嘴張著,想說什么,說不出來。
南居益站在最前面,背對著他們。
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得見,身后的叩頭聲、哽咽聲,他都聽得見。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側,握得很緊。
今上登基以來,嚴刑峻法,整肅吏治,改革內政,尊威無上。
他們這兩年來深陷陜西大旱的漩渦之中,無不戰戰兢兢。
唯恐有負天子,有負治下百姓。
但是現在他們知道,皇帝想著他們,他們的事情皇帝知道,都記著。
朱慈@念完了,他把紙折好,重新塞進袖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叩頭。
他想起在慶陽見過的那些倒在路邊的老人。
想起那些在干涸的河床上挖土的河工,想起那些排著長隊打水的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