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西安。
槐花開了,一串一串,白里透黃,掛在枝頭,把整條街都熏得甜絲絲的。
柳絮飄了半個月,終于停了,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絨毛,被風卷起來,又落下。
田里的冬小麥正在抽穗灌漿,該是青綠的時候,但今年綠得不徹底。
有些地塊明顯枯黃一片,像一塊塊補丁,貼在大地上。
偶爾有雷雨,來得急,去得也快。
雨點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濺起一股土腥氣,沒等滲下去,就被太陽收走了。
水沒留住,反倒沖走了不少浮土。
氣溫一天比一天高,蒸發快了,疫病也快了。
安治所里,有人開始拉肚子,有人開始發燒,藥局的人背著藥箱,一趟一趟地跑。
清晨,長樂門外,來了騎兵。
不是前些日子的第十二衛。
這隊騎兵明顯更精銳,馬匹高大,鞍具整齊。
清一色的制式火槍掛在馬鞍旁,槍管在晨光里泛著暗藍色的光。
領頭的是個三十余歲的武官,面孔方正,目光沉穩――趙鎮。
清河伯趙率教長子,御林前衛指揮使。
整整三千騎,緩緩入城,甲胄無聲,馬不嘶鳴,只有旗幟在風里獵獵作響。
隊伍中間護著皇家儀仗。
龍旗、符牌、傘蓋,一應俱全,但被騎兵圍在核心,看不清具體是什么。
但很快西安城就都知道了。
錦衣衛緹騎四出,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作響,穿街過巷,一路高喊:
“上諭事!照得皇長子殿下奉命巡省,代天宣化,茲已抵陜!
今日巳時,于薦福寺內受西安府文武官員謁見!
三司、府、縣正佐官員,并衛所指揮以上武職,俱應依品序班,具公服候見!”
消息像水波一樣,從長樂門淹沒到全城。
薦福寺,小雁塔矗立在晨光里,塔影修長。
正在忙碌的陜西文武,迅速放下政務,回府整理公服。
秦王府里,秦王朱存樞得到消息,誠惶誠恐。
馬上吩咐人去通知西安城里的宗室子弟,聚集秦王府。
按禮制,親王“不治民、不授官”,不能在公開場合與官員一同謁見皇子。
只能事后單獨拜見。
午時初刻,薦福寺。
御林軍布滿各處。
曹變蛟站在大雄寶殿前的臺階上,手按刀柄,目光掃過每一個進出的人。
趙鎮帶著人守在寺院外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鐘鼓樓前設著香案,明黃色的桌圍垂到地面。
案上擺著香爐、燭臺、祝版。
儀仗在兩側排開,龍旗、符牌、傘蓋、扇子,金黃油亮,在陽光下晃眼。
官員們已經按品級站好了。
緋袍、青袍、綠袍,一排一排,從鐘鼓樓前一直排到山門。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衣料摩擦的o@聲,和遠處隱約的鐘聲。
擔任贊禮官的太常寺少卿郭鞏站在香案側旁。
他看了一眼日影,高唱:
“恭請圣安――”
以南居益為首,全體官員面向香案,行三跪九叩大禮。
額頭觸地,咚咚有聲。
“臣等恭請陛下圣躬萬安――”
聲音整齊,在寺院里回蕩。
禮畢,官員起身,歸位。
郭鞏再唱:
“皇長子殿下升座――”
殿門緩緩打開,朱慈@從里面走出來。
絳紅色的蟒袍,四爪龍紋,金線繡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頭上的翼善冠端端正正,兩根簪腳從兩側伸出,系著青色的絲帶,垂在耳后。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身邊的人已經換成了司禮監秉筆太監高時明。
他在正中偏左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比官員們的要高一些,但沒有御座那么高。
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
那張臉還是孩子的臉,但眼神和一個月前離開京城時不一樣了。
那種純粹的天真褪了一些,多了些別的東西――說不清是什么,也許是沉重,也許是別的什么。
贊禮官唱:“拜見皇長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