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聽得很認真,小腦袋歪了歪,從桌上拿起鉛筆,低頭在白紙上記了幾個字。
賀錦坐在張獻忠旁邊,等他說完,也跟著開口了。
他的聲音急一些,帶著懇求。
“是啊殿下,我手下五十多號青壯,有力氣、有戶貼,還有不少認字的,不是懶漢。
西安那些商號要么防著我們,要么壓低工錢。
下月要是再找不到正經活計,官府要打板子,還可能抓去服苦役。”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不怕干活,就怕沒活干,餓死或者被當賊抓。
殿下能不能跟官老爺說說,多開些大工?修路、挖渠、筑墻都行,給口飯吃就成?!?
朱慈@繼續在紙上畫著,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他抬起頭,想起了路上問過方從哲的話:
“可是……韓先生說,可以去朔方、寧夏、遼東呀?
父皇也說那里給地,還給路上吃的,那里不好嗎?”
劉宗敏坐在最后面,聽到這話,使勁搖頭。
他是個鐵匠,肩膀寬厚,手臂粗壯,身上那件短褐繃得緊緊的。
“殿下,不能去啊?!彼纳らT比前兩個人都大。
“那邊冬天能凍掉手指頭,種子下去都不發芽。
我是個鐵匠,那里邊軍都有自己的工匠用,蒙古人都放牧也不種地啊。
我去能干啥?
在這里,我還能撿點破銅爛鐵,給人修修農具,換個饃。
到了那邊,語不通,舉目無親,手藝沒用,就是等死?!?
張獻忠在旁邊接話:“是啊,那是上千里的地方啊。
拖家帶口過去,路上生個病就都完了。官府只說‘給地’,沒說包活下去啊?!?
田見秀讀過些書,說話時帶著點文氣。
他清了清嗓子,說:“殿下,洪武年間的大遷徙――”
“咳咳。”方從哲咳嗽了一聲。
田見秀的嘴立刻閉上了,尷尬地笑了笑,換了個說法:
“殿下明鑒,我等流民所求,無非‘安居樂業’四字。
千里之外的朔方,百姓們心里沒底啊。
眼下我等最急者二:一曰‘糧’:官府賑濟,僅能吊命,不足以養家糊口。
若能按戶發放些糧米,或允許我等在城外荒地墾殖,明年繳稅亦可。
二曰‘籍’:我等雖有戶貼,但流落西安,戶籍仍在原籍。
若能在西安落個‘暫籍’,孩子可入社學,生病可入官醫局,不至如無根浮萍?!?
劉宗敏接著說,他是工匠,要的更實在:
“殿下,我是鐵匠。我手下也有幾個懂手藝的。
現在最需要家伙事兒和材料。
我們找活難,就想自己開個鋪子打點鋤頭、鐮刀、釘子賣,都弄不到料。
官府要是能開個工坊,或者賒給我們些鐵料、炭火,我們打了農具。
按價還給官府,剩下的自己賣,就能活。”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另外,現在的安置所夏天還行,冬天就麻煩了。
要是能給點油布、石灰,我們自己就能搭更結實的棚子,不至于凍死?!?
朱慈@的鉛筆停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記的那些字,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四個人。
他們坐在凳子上,只坐了半邊,腰背挺著,手放在膝蓋上。
他們的衣裳舊了,臉被太陽曬得黑紅,手指粗大,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泥。
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他,不躲閃,也不諂媚。
他忽然覺得,那些官員們也會對他說這些話,但總是沒那么直接。
官員們總是站在管理的角度說,說“民情”,說“輿情”,說“民意”。
但這四個人說的不是這些。
他們說的是“有沒有活干”,是“能不能落個籍”,是“給點鐵料和炭火”。
話很土,也不懂什么禮數,但很真實,是帶著溫度、情感的聲音。
方從哲站起來,走到堂中,對那四個人說:
“諸位的建議,殿下都知道了,會與西安文武商議此事。”
袁宗第上前一步,準備帶他們離開。
四個人站起來,正要轉身,朱慈@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小手扶著桌沿。
“我……我記住你們說的話了。”
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我會告訴父皇的?!?
他頓了頓,看著他們,又說:“你們……你們都是好人?!?
“我要請求父皇下旨,不準有人再叫你們刁民?!?
田見秀最先反應過來,深深躬身,感激道:
“小民謝殿下恩典?!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