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門大,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
汗水從額角淌下來,順著腮幫子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林達哥搖頭,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難了,你沒看他們又來了三艘蓋倫嗎?這就是示威來了?!?
陳五官愣了一下:“他們還敢封鎖港口不成?”
吳水岸搖了搖折扇:
“過去或許不敢,現在不同了――王公們想趁著暹羅內亂自立,倒向馬來蘇丹國。
沒有紅毛番的支持,即便國王去世,山田長政的奧迦?軍鋒就能滅了他們?!?
這個山田是日本人,德川幕府建立后,許多在關原之戰等內戰中失敗、失去主君的武士流亡海外。
一些日本天主教徒就來到了宗教相對寬容的暹羅國定居。
林達哥點頭,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吳家侄兒說得對,過去宋卡王公們因為錫礦的稅收,不會搭理紅毛番。
現在不一樣了――前些日子尤斯特的助理已經拜訪了薩丁普拉的王公?!?
蔡義興嘟囔著,聲音悶在喉嚨里:
“怪不得紅毛番的船停在港口,王公一點動作都沒有?!?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太師椅吱呀一聲。
陳五官的臉色變了。他盯著林達哥,喉結滾動了一下:
“林大哥,我們怎么辦?這個價格,族人們不會答應的。
而且真要是被紅毛控制宋卡,以后只會越來越低――雅加達和北大年就是例子?!?
林達哥沒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又開始轉,咔嗒,咔嗒,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廳里格外清楚。
蔡義興冷哼一聲:
“那我們就走私,去吉打,去廣州。”
吳水岸微微嘆氣:“說到底還是咱們太弱了,宋卡也太弱了?!?
他看著在座的幾個人:
“諸位看臺灣,看澳門――這幫人從來不敢提這種要求。
帶火炮的船連大明劃出的海岸線邊都不敢靠。”
蔡義興點頭:
“是??!上次廣州三十行的義豐行陳老怪來宋卡,看給他神氣的。
根本不賣紅毛的面子,誰價高瓷器、膠鞋就賣給誰?!?
陳五官接話了,聲音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你說的陳德勝吧,那家伙還嫌棄我們的腳夫太慢。
說什么一千石的船在廣州一個時辰就卸完了,花的工錢還少。”
他說著說著,突然靈光一閃,看向林達哥:
“林大哥,那些王公能倒向馬來,咱們為什么不倒向大明?”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眼睛亮了一下。
“南海艦隊一來,誰還敢提什么狗屁協議?
廣州現在缺錫礦,陳德勝說了,有多少要多少。”
蔡義興一拍大腿:
“是?。∪ツ昴虾E炾犜谀涎蟮泥嵑腿航秆菸?,封鎖航線、劃定海疆。
荷蘭人就在邊上看著,連去交涉都不敢!”
吳水岸眉頭微微皺著:“大明會管我們嗎?就算管,我們也沒地方聯系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陳五官直起腰,精神一振:“當然管!我們都是中國人?!?
廳里安靜了下來,這句話飄在空氣里,被蟬鳴托著,落不下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又移開目光。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楚,他們定居宋卡已經好幾代了。
爺爺的爺爺就葬在這里,墳頭朝著大海,每年清明燒紙錢,紙灰也是落進暹羅灣里。
說是中國人,多少有些牽強了。
但林達哥沒有否決,他看著陳五官,又看了看吳水岸。
“紅毛番是豺狼,暹羅是病虎,都不好惹,但大明可是巨龍啊。
就算我們求援,他們來了,這巨龍一旦介入宋卡貿易,我等以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