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慎行說完,殿內一片沉靜。
知制誥夏允彝坐在角落的案幾后,手里的筆懸在半空。
墨汁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看著孫慎行的側影,腦子里嗡嗡的。
“存祀禮”、“興滅繼絕”――暹羅確實內亂,荷蘭也算乘虛而入。
這個解釋勉強能說得通。
但“數萬閩粵舊籍之民”從哪來的?
你又不是沒看過奏本,宋卡的閩粵移民撐死也就一千多人。
一千和一萬,差著一個零。
這讓我怎么記?他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個墨點,咽了口唾沫。
畢自嚴坐在左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
他垂下眼簾,盯著自己膝蓋上的笏板,笏板上的紋路被他的拇指反復摩挲著。
李邦華深深低著頭,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孫承宗還算鎮定,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只是捻須的手指停了一瞬。
朱由校正要端起茶盞,手停在半空。
他本以為孫慎行這種傳統士大夫,又是禮部尚書,會持反對意見。
沒想到――這老頭能給出兵套上這么一層禮法外衣。
而且不愧是東林理學名臣,政治智慧與修辭藝術達到了頂級的水準。
愣是將赤裸裸的“我想占那塊地”說成“禮制需要”。
那個“撫慰司”和新條約,讓出兵的風險大大降低,利益卻更加擴大了。
孫慎行輕輕坐下,太師椅摩擦地名金磚,發出輕響。
他掃了一眼幾人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垂下眼簾,遮住眼里的那點不屑。
有什么好奇怪的?再怎么我也是大明九卿。
大明百姓不要吃飯嗎?都像胡應臺那樣蠻干,得花多少錢。
朱由校輕咳一聲。
“孫尚書所奏,深合禮法。朕竟失察至此……”
他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自責:
“卿能直匡正,足見忠悃,著加授資德大夫、少傅銜,以彰直臣之風。”
孫慎行立即起身,走到殿中,伏地叩首。
動作之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臣惶恐!此乃臣分內之事,陛下圣明納諫,臣不敢居功。”
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悶悶的。
“少傅乃輔弼重銜,臣資淺德薄,萬不敢受。乞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校面色嚴肅起來,微微前傾:
“朕意已決,卿若再辭,反負朕求治之心。”
孫承宗站起來,畢自嚴跟著站起來,李邦華也站起來。
三人走到殿中,與孫慎行并排而立,齊聲頌圣:
“陛下圣明!虛懷納諫,實乃堯舜之君!”
孫慎行伏在地上,肩頭微微顫了一下,聲音也顫了:
“臣……叩謝天恩,必肝腦涂地以報陛下!”
夏允彝坐在角落里,看著眼前這君臣五人。
一個在演“圣君納諫”,一個在演“直臣辭賞”,三個在演“群臣贊圣”。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像是排演過的。
他的筆懸在紙上,很久沒有落下去。
心里微微嘆了口氣。
這內閣大學士、六部堂官,不容易當啊。
先把侵占土地說成是禮制之本,又來一出犯顏直諫。
仿佛不出兵,皇帝就不是圣君,大明的禮制就缺失了。
此時質疑“一千還是一萬”沒有意義,只會破壞團結,耽誤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