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宋卡。
宋卡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這是一個巨大的湖,水面寬闊,波瀾不興,像一面被陸地三面合圍的鏡子。
湖水與暹羅灣之間只隔著一條狹窄的通道。
水流從通道里涌出去,在灣口處翻起白色的浪花。
這個地理結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避風港。
季風季節,外海波濤洶涌,湖內卻風平浪靜。
大型商船可以安全停泊、裝卸貨物,不必擔心被風浪掀翻,也不必擔心海盜趁風而來。
這使它成為暹羅灣東岸最重要的中轉貿易站之一。
宋卡的直接統治者,莫臥兒達圖家族的府邸,就坐落在控制宋卡湖出海口的戰略高地上。
那是一座小山丘,從海邊拔地而起,不高,但足以俯瞰整個海灣。
從山頂往下看,宋卡湖的出水口像一條巨龍的喉嚨,吞吐著海水。
當地的唐人管這里叫“龍喉珠”。
把湖口的出水道比喻為一條水龍的咽喉,而山頂的府邸,正是龍喉所含的那顆寶珠。
他們管那座府邸叫“波斯人大老爺的大厝”。
大厝是一座多元文明交匯的建筑。
主廳入口設有一座高大的伊旺――拱形門廊面向庭院敞開。
是接待貴賓、舉行儀式的標志性空間。
磚砌的拱門和小型穹頂在重要廳堂中隨處可見。
內部裝飾著石膏浮雕花紋和庫法體阿拉伯書法,內容是《古蘭經》的經文。
屋頂上立著類似波斯風塔的通風裝置。
在無風的日子里,它能捕捉高處的氣流,為室內降溫。
但建筑的主體卻架在高大的木樁上,離地數尺。
這是南洋熱帶才有的樣式――防洪水,防蛇蟲,底下留出的空間還可以儲物或讓仆人通行。
屋頂鋪著燒制的陶瓦,層層疊疊,坡度極陡,便于排走暴雨。
屋檐伸得很遠,環繞著整座建筑,形成一圈涼爽的走廊。
墻壁多是木板和竹編席,有些地方可以完全向上掀起,讓建筑在旱季變成開放的亭臺,與自然融為一體。
圍墻四角和主體建筑的高處,立著木制的角樓。
衛兵在角樓里t望,火槍的射擊孔開在木墻上,黑洞洞的,對著山下。
高腳樓的主體層外圍,有一圈寬闊的有蓋平臺。
平臺是木制的,鋪著席子,擺著矮桌和坐墊。
站在平臺上,可以俯瞰整個宋卡湖口。
看見那些進進出出的船只,看見碼頭上忙碌的人群,看見遠處暹羅灣灰藍色的海面。
此刻,莫臥兒達圖王公正站在這座平臺上。
他四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高聳,鼻梁挺直。
頭上包裹著一塊深紅色的克什米爾羊絨頭巾。
纏法復雜,層層疊疊,是穆斯林貴族才有的大方纏法。
身上穿著一件奢華至極的“賈馬”長袍。
面料是金線織錦,通體布滿繁復的金線刺繡,在陽光下閃著光。
下身是細棉長褲,外束一條鑲嵌著寶石的華麗金屬腰帶。
手里攥著一串琥珀念珠,珠子顆顆渾圓。
他身邊站著一個歐洲人。
那歐洲人三十多歲,一頭紅發,面容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他頭上戴著三角帽,身上穿著深色的呢絨外套,腰佩細劍,靴子擦得很亮。
他站在那里,手搭在平臺的欄桿上,瞇著眼看著湖口那些船只。
要是東海艦隊的王夢熊在這里,一眼就能認出他――科內利斯?雷爾松。
澎湖之戰的老熟人,被俘的荷蘭艦隊司令官,那個“海參狂魔”。
《澎湖條約》簽訂之后,voc沒有把他怎么樣。
他本人希望回國,但科恩將他留了下來。
說東方需要這個強勢的指揮官,只是暫時把他降為北大年商館副使。
此刻,雷爾松的目光掃過湖口那些船只。
桅桿如林,數十艘大小船只交錯停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