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的大明朱紅色帆船格外醒目。
帆布收在橫桁上,船身的漆皮被海風和日頭曬得斑駁,但那股氣派還在。
船艙里裝的是硫化橡膠、漳州的絲綢,還有裝在木箱里的大蒜素和奎寧。
靈活穿梭的馬來式舢板在它們之間繞來繞去,運輸著稻米與香料。
幾艘船體深黑、線條冷峻的荷蘭弗魯特商船泊在碼頭外側。
和那些朱紅色的福船隔著一段距離,像是自成一體。
一兩艘懸掛著達圖家族旗幟的快速槳帆船在口外巡弋,船帆鼓起,劈開浪花,時快時慢。
王公手里的琥珀念珠慢慢轉著。
他看了雷爾松一眼,緩緩開口:
“大城傳來消息,暹羅王確定是活不成了,貴公司的要求可以談。”
雷爾松轉過身,靠在欄桿上,輕松一笑:
“尊貴的達圖閣下,您的選擇是明智的,暹羅王子年幼,必將陷入內亂。
與其每年進貢金花銀,不如增強自己的實力。”
王公手里的念珠停了一下,又接著轉:“貴公司能提供多少戰艦和兵力?”
雷爾松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總督大人已經給了明確的指令――只要閣下簽訂錫礦契約,北大年的艦隊便是閣下的艦隊。”
王公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湖口那些荷蘭商船上:
“這一點我不懷疑,只是貴司的協議價格太低了吧?”
雷爾松輕輕一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
“是的,但我們的契約并不損失閣下的利潤,您的家族,永遠是宋卡的王。”
王公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平臺,落在湖口兩岸。
倉庫和吊架之間,穿著短褐的唐人在走動。
有的在搬貨,有的在清點,有的蹲在陰涼處抽煙。
他們從早忙到晚,從碼頭忙到倉庫,從倉庫忙到礦場。王公看了片刻,開口了:
“但是唐人的利潤就低了,他們會反對。”
雷爾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些身影在碼頭上移動,灰撲撲的。
和那些朱紅色的福船、金線織錦的長袍比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雷爾松的聲音很輕。
“一群礦工而已,誰會在乎他們呢?他們又能如何反抗?”
王公沒有接話,他手里的念珠轉快了幾拍,又慢下來,最后停住了。
他看著那些唐人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翁古女王那邊如何?
我們和北大年之前是敵人,暹羅過去利用宋卡為前哨,打壓他們。”
雷爾松拍著胸脯,聲音提高了一些:
“閣下放心,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女王陛下很明白。
尤斯特館長已經和女王達成一致。”
王公點點頭,正要轉身――
一聲尖銳、綿長的海螺號從薩米拉山丘的t望塔上傳來。
號聲拖得很長,在湖面上回蕩,像有什么東西從水里鉆出來,叫了一聲。
緊接著是急促的銅鑼聲,鐺鐺鐺鐺,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密。
王公猛地轉身,舉起望遠鏡。
在暹羅灣湛藍的水域與蒼白天空的交界線上,一片“移動的森林”正緩緩壓來。
那是三十艘戰艦的龐大艦隊。
帆影遮天,從海面上升起來,把遠處的天際線切得支離破碎。
它們不是港口的西式船隊――其核心是六艘大明福船樣式建造的巨艦。
高聳如城樓的船尾樓和寬闊的方形船首,多層甲板。
深紅色的船體在烈日下如同凝固的血塊。
巨大的硬帆由竹節加強,此刻并未完全張開,卻如巨鳥垂天之翼,投下不祥的陰影。
每艘福船兩側,舷墻的炮窗赫然洞開,露出黑沉沉的炮口。
唐人的反抗,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