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五,汾河封凍。
河面覆著一層灰白的冰,冰面上有車轍印和馬蹄印,從西岸延伸到東岸,又被新落的薄雪蓋住。
岸邊柳樹的枝條光禿禿的,掛著一串串冰凌,在風里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天龍山的積雪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灰白色的山體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太原城鼓樓大街,清音閣茶館。
茶館是木結構的兩層樓,臨街開著窗,窗戶都是安裝的大片玻璃,上面都霧水。
檐下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茶”字,墨跡有些褪色了。
門口的棉簾子厚實,掀開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吹得靠門口的人縮脖子。
二樓臨窗的幾間雅間被太原士子包了,辦“消寒會”。
長案上鋪著白氈,擺著筆墨紙硯,硯臺里的墨是新磨的,墨汁烏亮。
幾個士子或坐或立,有人低頭寫字,有人端著茶盞看窗外的雪景,有人低聲交談。
傅山坐在靠窗的位置,二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眉眼間帶著一股子銳氣。
他穿著棉袍,外罩青衿,頭戴方巾。
方巾兩側還系著“暖耳”――兩塊毛皮做的護耳,用帶子系在下巴上。
他的手抄在袖子里,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一盞“姜桂茶”,熱氣從盞口裊裊升起。
他看著窗外。
窗外是鼓樓大街,街上的雪已經被掃到兩側,中間露出青石板的路面。
行人裹著厚衣裳,縮著脖子,腳步匆匆。
遠處鼓樓的檐角上積著雪,脊獸只露出半個身子。
傅山收回目光,看著面前攤開的宣紙,沉吟了片刻,提起筆,蘸墨,落下去。
“玉山重疊凍云低,晉水無聲入雪迷。
一夜北風吹不盡,曉來松柏滿城西。”
“好!”坐在他對面的張煊拍了一下桌子,身體前傾,湊過來看。
“青主的詩氣象沉雄,得邊塞遺風。”
張煊比傅山大幾歲,面容圓潤,已經留了長須。
他的衣服和傅山差不多,棉袍外罩青衿,只是方巾多了金雀頂,腰間系著素銀帶。
說明他有舉人的功名在身,傅山只是秀才。
傅山起身,拱手:
“亮公先生謬贊,晚輩才學淺薄,不敢自比唐之邊塞詩文。”
張煊捋了捋胡須,目光還落在詩上。
“青主的詩文契合我晉陽詩壇‘重實景、尚風骨’之傳統。
然頗有沉郁之氣,‘松柏滿城西’句,或可再斟酌。”
傅山微微躬身:“謹受教,張先生慧眼如炬,還請賜教。”
張煊認真地看著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天子曾有訓示,大明如今正處變革之關鍵,我大明的詩人當文以載道,不可浮華綺語。
青主方才的詩,若是加上一些我太原賣炭之聲,或許更佳。”
傅山正要說什么,樓下傳來叫賣聲。
聲音從街面上傳上來,隔著玻璃,悶悶的。
“《大明月報》!最新一期的《大明月報》!
皇長子殿下念及工匠疾苦,體察民瘼,奏請《窯工防護條則》!”
《窯工防護條則》?
傅山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玻璃上的霧氣瞬間被吹散一大片。
樓下站著一個半大小子,穿著破棉襖,背上背著一個布褡褳,褡褳里插著一卷卷報紙。
他手里舉著一份,正在四下尋找有興趣的買報的人。
“那孩子,來五份。”傅山喊。
“好嘞!”那小子從褡褳里抽出五份報紙,卷了卷,往上一扔。
報紙在空中散開,又合攏,精準地從窗口飛進來。
傅山從袖子里摸出一串銅錢,扔下去,銅錢落進那小子的背簍里,叮叮當當響了一陣。
傅山接過報紙,分給張煊、李中馥、王晦幾個人。
李中馥三十出頭,面容白凈,坐在角落里,一直沒說話。
王晦四十多歲,是太原理學名家,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王晦先開口了,他放下報紙,捋了捋胡須,聲音不緊不慢。
“朝廷此舉,意在保全工匠性命,體上天好生之德,合圣王仁愛之本,其心可嘉。”
他頓了頓,
“然則,此法之行,恐使天下皆知:
朝廷不以‘仁義’勸誡窯主,而以‘稅利’驅使之。
長此以往,士民之心,遇事必先問‘利我乎’?”
李中馥搖了搖頭,聲音不高但很穩。
“子明兄不必憂慮,昔人仁政,多托空。
今朝廷以退稅為引,保險為保,使窯主樂從,工匠實受其惠,有何不可?
窯主、礦工皆為生計,不圖利,圖什么呢?”
傅山把報紙拍在桌上。
“此非仁政,乃帝王御天下之術也!
以退稅為餌,以保險為籠,使窯主、工匠皆入其彀中,欣然戴德,而不知其根本未移分毫。”
他的聲音拔高:
“真欲救之,當啟其智,強其力,使之能與窯主相抗。
今以此術柔之、撫之、算之,是恐其醒也!”
張煊聞臉色沉下來,他看著傅山,聲音冷了幾分。
“青主,窯工整日為生計煩擾,如何啟智?
天下之大,非是都能如你傅青主一般,不用為生計煩擾,可以靜心讀書明理。
欲啟其智,當先令其溫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