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封印前三天,京師下雪了。
雪從清晨開始落,細細密密的,到午后變成了鵝毛大雪。
皇城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屋脊上的脊獸只露出半個腦袋。
謹身殿前的丹陛被雪埋了,看不見臺階。
廊下的太監縮著脖子,手攏在袖子里,腳不停地跺著地磚,靴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謹身殿內,地龍燒得正旺,熱氣從腳底往上涌。
和窗外的寒氣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天啟八年的年終御前財政預算會議在申時結束。
六部十卿的主官、左貳官陸續離開謹身殿。
腳步踩在金磚上,嗒嗒的,靴底帶著從廊下沾來的雪水,在地上留下一串串濕印。
通政使周永春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面色鐵青。
他的緋色官袍在廊下被雪光映得發暗,袍角甩得很開,帶起一陣風。
畢自嚴從后面追上來,喊了一聲“周銀臺”。
周永春沒回頭,腳步也沒慢下來,徑直往奉天門的方向去了。
周士樸站在畢自嚴身側,看著周永春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回算是將周銀臺徹底得罪了。”
畢自嚴面色如常,沒有接話。
他向幾位閣老行了禮,轉身往戶部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本來關于報社收益的事情,皇帝已經做出決策:
仍歸通政司支配,戶部納入審計,不得挪用。
今天周永春還是如此憤懣,原因是在謹身殿的會議上,戶部又提了通政司報社收益的事。
各部知道之后紛紛發難,最后孫承宗做出決策:
報社的收益開支,需報內閣審議。
開個會把自己部門的小金庫徹底給開沒了,有點脾氣也正常。
皇帝依然沒有參加今年的財政預算會議。
他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后面,面前攤著幾份奏本。
都是山西、陜西、朔方關于窯工條則的執行奏報。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有時停下來,盯著某一段話,眉頭微微皺一下,又松開。
都看完了,他微微點頭。
初期看還行,尤其是山西,因為韓p的原因,山西士紳基本沒有什么大的反彈。
蒲州出身的閣老兼皇子老師韓p起了大作用。
這也是他之前給韓p加銜的原因,就是要利用他在北方士人中的聲望。
他又翻開錦衣衛的密報,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微微一怔。
“工會?這個傅山有點意思。”
他輕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朕也想啊,只是現在干這個,大明就亂了。”
在帝制時代,任何橫向的社會組織都會被官僚集團警覺,并瞬間撲滅。
朱由校把密報合上,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著下方端坐的曹文詔。
曹文詔已經回來十天了。
除了進宮,其他時間就在家待著,除了滿桂,誰都沒見。
他穿著深青的麒麟補服,頭戴烏紗,腰佩金鑲玉帶。
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目光沉穩。
雖然換了裝束,但那一身兇煞之氣,還是掩蓋不住。
朱由校正了正身體。
“曹卿,遼事已定,依卿之見,東北的四大總兵,何人可以繼任?”
曹文詔起身,走到殿中,雙手合抱,舉到額頭處,深深一躬。
“回陛下,臣久在遼北,對京中將帥少有了解。”
說完又跪下去,叩首:
“臣惶恐,四總兵乃國之重鎮,干系東北安危,非臣下所敢妄議。
陛下圣明燭照,慧眼如炬,無論簡拔何將,必能威震虜膽、固我疆圉。
臣唯叩請陛下乾綱獨斷。
臣雖身離遼土,然忠心不移,惟愿繼任者能延續陛下廟算,盡忠王事,則社稷幸甚!”
朱由校溫道:“曹卿平身,不必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