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石港的葡萄牙教堂的告解室悶熱得像蒸籠。
迪奧戈?瓦斯?達?維加坐在窄凳上,汗珠順著鬢角淌進領口。
對面的馬六甲總督科蒂尼奧遞過來一封公文。
“事情就是這樣,這些年我們在亞洲的利益一直受到荷蘭人的威脅。”
科蒂尼奧的聲音壓得很低。
“霍爾木茲島已經被奪走,安汶島也被荷蘭人徹底控制。
若不是明國海軍這幾年崛起,馬六甲、帝汶島、錫蘭,都可能不保。
我也不可能有時間來暹羅見你。”
迪奧戈接過公文,是大明禮部的部札。
“果阿的博特略總督臨行之前,國王陛下曾親自召見。
下令在亞洲務必與大明合作,共同打擊荷蘭海盜。”
科蒂尼奧盯著迪奧戈的眼睛。
“大明新任使節已經在去里斯本的路上了。
如果這次不能全力配合,國王陛下震怒,你們就不再是葡萄牙臣民。”
迪奧戈聽后馬上起身,右手按胸,行了一禮:
“總督閣下,我明白了,暹羅的葡萄牙士兵無論受雇于誰,永遠是國王陛下的臣民。”
科蒂尼奧站起來,推開門。
熱浪涌進告解室,帶著胡椒園的花香和咸腥的海風。
他往外走,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吱呀作響。
“你能明白最好。”他沒有回頭。
“我還要去見洪總督,記住了:
在暹羅,我們和大明的利益是一致的,大明總督的命令,就是博特略總督的命令。”
“是。”
教堂外,陽光熾白,科蒂尼奧戴上寬檐帽,往碼頭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蒸騰的熱浪里扭曲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椰林后面。
四月二十八,大城。
昭披耶河的水位漲了,河水渾黃,裹著上游沖下來的斷枝和浮草,拍打城墻根的石階。
河面上的貨船比往月少,船夫撐篙時刻意放輕動作,竹篙入水的聲音悶悶的,像怕驚動什么。
因為但啟元只是總督特使,并不是奉大明皇帝旨意來冊封、宣諭的。
所以巴沙通沒有選擇王宮正殿和將軍廳,而是將會談地點設在了王宮東側“薔薇亭”。
這里常用于接待外國商人和非正式使節,既有園林雅趣,又無明確政治符號。
薔薇亭建在一方人工池中央。
九曲石橋連通,橋面鋪著產自福建的青石板。
巴沙通穿著一件金線繡邊白袍,腰間佩短刀,刀鞘上鑲嵌的紅寶石在亭柱陰影里暗沉沉的。
兩個侍從在身后打扇,但亭子里依然悶得厲害。
池水蒸發的氣味混著梔子花香,黏在皮膚上。
“來了。”拍?順吞低聲說。
石橋那頭,但啟元正走過來,青袍,烏紗,腰間佩牙牌。
步子不快,靴底落在石板上,聲音穩當。
洪舜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是青袍,但沒有補子。
但啟元過橋,進亭,行揖禮,袖口垂下來,紋絲不動。
“大明廣州海防同知但啟元,奉洪總督鈞令,問攝政王安好。”
通事翻譯的間隙,一只白鷺從池邊飛起,翅膀拍打的聲音在亭子里格外清晰。
巴沙通起身,合十還禮:“余代掌國事,蒙天朝垂詢,幸甚。”
但啟元拿出文書,雙手平舉,暹羅官員跪接,轉遞巴沙通。
侍從搬來圈椅,但啟元坐西側客位,巴沙通坐東側主位。
暹羅通事快速翻譯公文,亭子里只剩下翻紙的聲音。
巴沙通接過翻譯公文的那一刻,臉色就變了。
先是眉頭收緊,然后顴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最后整張臉沉下來,像昭披耶河漲水時的天色。
他把文書放在膝上,抬起頭。
“上使閣下,天朝大明于我暹羅,累世恩撫。
自先王受金印敕封以來,商船往來不絕,貢使歲時叩闕,此乃暹羅君臣萬民共尊之禮法。”
他的手指按在文書上,指節泛白。
“洪總督愿意幫助平定洛坤叛亂、震懾荷蘭夷海盜,暹羅萬分感激。
來日必當遣使朝貢皇帝陛下。”
手指抬起來,在文書上敲了兩下。
“然,暹羅內政,絕不容干涉。”
話音落下,亭子里的暹羅貴族們動了動。
拍?順吞挺直腰背,奧迦?梭的眉頭擰起來,查克里的手按上了佩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