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舜翻譯完,退回但啟元身后。
但啟元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看著巴沙通,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幅畫,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將軍莫要誤會,大明絕無干涉貴國內(nèi)政的意思。”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洪總督是覺得,貴國王室剛經(jīng)歷動亂,南北皆有叛亂。
出兵維持宗藩禮法,這并不違反禮制。”
他掃視亭中貴族,目光從每個人臉上過了一遍。
“至于干涉暹羅內(nèi)政一事,將軍有所不知。”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文書。
“天子于天啟三年下旨重修大明律,其中有屬人管理一條:
大明子民,哪怕不在國內(nèi),亦需遵守大明律法。”
他把文書遞給洪舜。
“撫民理事廳便是由此而來。
專事管轄暹羅境內(nèi)閩粵舊籍者,絕不干涉暹羅各司理政。”
洪舜翻譯時,奧迦?梭接過巴沙通那份公文。
“至于冊封一事。”但啟元等洪舜說完,才繼續(xù)開口。
“天朝撫馭萬邦,暹羅既列藩封,嗣王登位自當請命受敕。
此乃《大明會典》祖制,亦寰宇共守之禮法。”
巴沙通沒說話,奧迦?梭開口了:
“上使閣下有些避重就輕了吧?
貴使公文可是要求昭拍耶河兩岸稻田所產(chǎn)稻米的二百萬石,由撫民理事廳與耕夫直接交易。
我暹羅官府不得干涉,這不是干涉內(nèi)政嗎?
二百萬石稻米乃是我暹羅京畿每年收獲的三成以上。”
亭子里的空氣凝住了,池水反射的日光在亭頂藻井上晃動,一塊一塊的。
但啟元依然很平靜,他看著奧迦?梭,點了點頭。
“這位閣下說的是。”他示意洪舜取回那份公文,翻開,指著一行字。
“但還請閣下細看,其中原意,乃是以此二百萬石稻米代替暹羅每年的朝貢所需。
此乃朝貢禮制之內(nèi)的變更而已,并不違反《大明會典》訂立得暹羅條陳。”
說到這里,他語氣變得強硬:
“并且大明并不是強搶,是收購,除非如今的暹羅已經(jīng)不愿再守宗藩之禮!”
暹羅眾人色變,這個使節(jié)巧舌如簧。
過去暹羅得朝貢不過是幾頭大象和一些香料而已,二百萬石稻米可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大象是平民捉的,香料是平民上繳的,大明的朝貢賞賜卻是貴族的。
現(xiàn)在改成這樣,哪怕是收購,也是對暹羅貴族收益的巨大損失。
奧迦?梭張嘴要說什么,巴沙通抬手,攔住了。
“上使。”巴沙通的聲音壓低了。
“洪總督公文所條約,暹羅絕不會簽署,我等將具表上奏天子,請?zhí)熳邮唷!?
他站起來,合十。
“送客。”
但啟元和洪舜離開薔薇亭,回到潮州會館。
但啟元坐在正堂,端著茶盞,看天井里的日光一寸一寸挪。
洪舜站在旁邊,搓著手。
“大人,巴沙通的強勢超出預料,此次恐怕難了。”
但啟元喝了口茶,茶是廣州的羅孚茶,這些日子都在海上飄,很久沒喝到了。
他放下茶盞,看著天井。
“洪經(jīng)歷,做官不是做生意,急是沒用的。”
洪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井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龍眼樹的影子在地上晃。
“大人的意思……”
“讓會館做好準備。”但啟元收回目光,“今夜有人拜訪。”
洪舜張了張嘴,沒再問,他轉(zhuǎn)身出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遠。
天色暗下來,昭披耶河上的船燈亮了,一點一點的,在水面上晃。
潮州會館的燈籠也掛起來了,紅光照著青磚墻,墻上映著樹影。
戌時末,巷子里響起腳步聲,不是暹羅人平民赤腳踩地的聲音,是靴子。
洪舜親自打開門,門外站著奧迦?梭。
他沒穿白天的官袍,換了一身深色便服,腰間沒有佩刀。
身后只跟著一個提燈籠的仆人。
“洪會長。”奧迦?梭的聲音比白天低了很多,“大人在嗎?”
洪舜側(cè)身,讓開門口。
“請。”
正堂里,但啟元已經(jīng)站了起來,茶案上多了一個茶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