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光晃了一下。
洪舜側身讓開門口,奧迦?梭跨過門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輕。
但啟元從正堂出來,站在檐下。
月光落下,龍眼樹影子落在他肩上,把他青袍上的補子切成幾塊暗色的碎片。
兩人相對行揖禮,袖口垂下來的時候,奧迦?梭開口了。
“上使,攝政王是忠于大明的。”
他是財政大臣,經常和唐人打交道,也會一些漢話,只是有些生硬。
“但總督大人公文中的一些條件,讓攝政王閣下非常為難。”
他說完,但啟元已經側身引向堂內。
茶案上已經擺好一個茶盞,青花瓷的,杯口冒著熱氣。
奧迦?梭落座,但沒有碰茶。
“閣下請直。”但啟元也坐下,“在下受洪制憲之命,全權負責此次暹羅事宜。”
奧迦?梭點頭。他的手在膝上交叉,手指修長,不是武夫的手。
“大人爽快,在下就直說了。”他抬起眼睛。
“大明冊封一事,攝政王本就有此意。
即使洪大人不遣使,穩定國政之后也會遣使赴大明,請求天子冊封。”
他頓了頓。
“現在洪總督提出來了,攝政王也省得向僧王大量布施。”
但啟元沒有接話,茶盞里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起來,散開,消失。
“寶石港租借一事。”奧迦?梭繼續說。
“那里本就不是王室實控,是南方洛坤府的港口。
只要將來王室仍然享有稻米之外的關稅,攝政王并不反對。”
他停下來,堂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亥時了。
“但是大明要駐軍。”奧迦?梭的聲音壓低了,“攝政王很難向國中臣民交待。”
天井里的燈籠被風吹動,光影在青磚地上晃了一個來回。
但啟元看著那道光,等它停下來。
“既然攝政王有所顧慮。”他轉回目光。
“本官可以稟報洪制憲,在寶石港只組建港務巡檢負責治安。
大明海軍在暹羅灣做定期巡邏護航,閣下以為如何?”
洪舜翻譯完,奧迦?梭的面色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
心中一動,攝政王說的不錯,果然可以談。
“多謝大人。”奧迦?梭欠了欠身。
“還有一事,攝政王也知道天子在為大明西北大旱的賑濟煩惱。
攝政王愿意進獻稻米五十萬石,以示忠誠。”
他抬起眼睛,看著但啟元。
“但由大明派遣商人直接向昭披耶河下游兩岸耕夫收購稻米一事,攝政王非是不肯。
實在是其中牽扯甚多。”
但啟元放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他能聽明白,這不是巴沙通同不同意的問題。
昭披耶河兩岸的稻田,從大城一直到出海口,每一塊田都連著暹羅貴族的利益。
有的是地租,有的是水渠的使用權,有的是碾米坊的抽成。
巴沙通要是敢動這塊,現在支持他的貴族們,明天就可能轉而支持前王室的乍甲蓬王子。
但啟元沒有直接回復他,而是側過頭,看了洪舜一眼。
洪舜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封套上蓋著兩廣總督的關防。
他雙手平舉,遞給奧迦?梭。
“這是洪制憲準備的。”但啟元等奧迦?梭接過,才開口。
“若是暹羅能夠同意此條款,將來的廣西欽州港可以給暹羅一些名額。”
他伸出右手,開始數。
“免除五成錫器、橡膠、柚木、蟲膠、胡椒的進口關稅。”大拇指收起。
“免除留聲機、奎寧、黃連素、茶葉、羊毛紡布、水泥的三成出口關稅。”
食指收起。
“并且。”他放下手。
“亞齊蘇丹那邊,大明在宋卡的兵馬會聯合馬六甲的葡萄牙艦隊,雙向施壓。”
堂內安靜了一瞬,天井里龍眼樹上有蟬鳴,一聲長,一聲短。
“如此。”但啟元看著奧迦?梭,“稻米條款是否可以再行商議?”
洪舜翻譯完最后一句,退到但啟元身后。
奧迦?梭沉思。
他低頭看著膝上的公文,封套上的關防印在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來的時候,攝政王的命令是堅決抵制稻米條款。
無論大明提出什么條件,這一條絕不能松口。
但是現在。
免除五成進口關稅,免除三成出口關稅,聯合葡萄牙艦隊壓制亞齊蘇丹。
亞齊蘇丹國盤踞在蘇門答臘島北端,控制著馬六甲海峽的北口航道。
暹羅的商船每次西去印度,都要看他們的臉色,時而還會劫掠。
如果大明和葡萄牙聯手壓制,亞齊蘇丹就算不垮,也得收縮。
暹羅南部的海上壓力會小很多。
還有那些商品――錫器、橡膠、柚木、蟲膠、胡椒,這些是暹羅出口的主力。
大明的留聲機、奎寧、黃連素、茶葉、羊毛紡布、水泥,這些在暹羅都是暴利。
免除部分關稅,意味著每年多出幾十萬大明銀元的利潤。
這些利潤,暹羅貴族們能分到多少?
奧迦?梭的喉結動了動。
“多謝大人坦誠。”他抬起頭,“此事在下即刻稟報攝政王。”
但啟元點頭,該說的都說了。
奧迦?梭起身,合十行禮。
燈籠光在他臉上晃了一下,把他顴骨的陰影拉得很長。
他轉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