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眼睛被挖掉了,眼眶凹陷下去,眼皮貼在眼眶上,形成兩個深深的坑。
他的嘴張著,牙齒掉了幾顆,剩下的發黃發黑。
少年的手托著他的大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中年人不時發出一句呻吟。
少年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鼓起來,但沒有停。
教堂門口的臺階上,幾個埃涅茨部人跪伏在地上,面前擺著幾具尸體。
尸體的臉上有潰爛的痕跡,鼻子塌了,嘴唇翻出來,露出牙齦。
是天花的痕跡,還有麻疹。
跪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額頭觸在地上,肩膀在抖,喉嚨里發出嗚咽聲。
旁邊的人沒有聲音,只是跪著,低著頭,一動不動。
主街兩側,還有幾個中年婦人站在屋檐下面。
她們的衣服破爛,露出皮膚,皮膚上有傷疤,有淤青,有燙過的痕跡。
她們站在那里,眼睛看著前方,目光是散的,沒有焦點。
暮光照在她們臉上,她們的表情是空的,像什么都沒有。
汪喬年放下望遠鏡。
他的手指在鏡筒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鏡筒折起來,合攏。
轉身面朝城外,暮光從北邊照過來,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吧。”他轉過身,看著跪在馬道邊上的葉青岳,又看著站在身后的葉律明。
“以后這座木堡就作為瀚川前衛的治所,葉指揮帶人馬上焚燒掩埋尸體。”
他抬起手,指著主街方向。
“至于那些――活著的,愿意回去的各部帶回去。
不愿回去的,單獨設立養濟院、漏澤園。
繳獲的輜重分一些給他們,要夠他們度過余生的。”
他看著葉律明,目光很沉。
“我們能幫你們打仗,訓練你們的士兵抵抗羅剎的掠奪。
但是日后如何治理,你們的族人如何安穩地活著。
不是朝廷派幾個教讀先生、幾個軍官能做到的。
這座木堡你如何處置,如何分配繳獲,如何安置族人,本官不會再管。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情――陛下冊封你為瀚川衛指揮使、北庭宣慰使是為了什么?
你作為部族首領和朝廷的一方大員,應該做些什么?”
葉律明的身體深深躬下去,腰彎到幾乎與地面平行。
“末將明白,謝兵憲教誨。”
汪喬年沒有再看木堡。
他轉身走下城樓,虎大威牽過馬匹,跟在后面。
馬蹄踩在碎木片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魯同知立即整軍,三日后拔營返回瀚北。”
魯印昌抱拳:“下官遵命!”
他轉身跑向自己的隊伍,腳步聲在木板上急促地響了一陣,然后遠了。
走出木堡,汪喬年騎馬回到營地。
炊煙從伙房的帳篷后面升起來,灰白色的,在暮色里幾乎看不見。
他翻身下馬,站在營地邊緣,看著木堡。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北方的天際還亮著。
虎大威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木堡。
兩個人的影子被北方的暮光拉得很長,投在草地上,灰蒙蒙的。
虎大威開口了,聲音很低。
“這塊傷口什么時候能好,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了。”
汪喬年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從鼻子吸進去,從嘴里吐出來,在暮色里化成一道淡淡的白霧。
“離京的時候,陛下召見我。”他的聲音比虎大威還低。
“陛下說,我們不僅要帶給瀚川他們兵法,還要帶來教化和秩序。
那樣才能真正的撫平他們的創傷,北疆才會迎來真正的安寧。”
虎大威沒有接話,轉過身,往營地里走去。
葉律明、葉青岳他們一直忙活了兩天,才將木堡清理干凈。
城外瀚川衛的營帳里,葉青岳跪在地上,帳篷里只有兩個人,他和葉律明。
葉律明坐在一張木箱上,手里捏著一把匕首。
匕首是繳獲的,刀身上有俄文字母,他看不懂。
他把匕首翻過來,又翻過去,刀鋒在光里閃了一下。
“想好了?”他的聲音很平。
葉青岳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是的,兄長。我想離開瀚川,跟隨虎將軍他們去瀚北,去京師。
我想去看看那個傳說中的京師武學。
想知道魯同知、林百戶他們這些將領是如何學會帶兵的。
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
葉律明沉默了很久,帳篷里的光在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很慢。
他又何嘗不向往,但瀚川距離京師數千里之遙,他不能扔下族人不管。
“你去吧。”他抬起頭,看著葉青岳。“別忘了族人。”
葉青岳叩首,額頭觸在地上,悶響一聲。
“是,兄長保重。”他直起身,站起來,轉身掀開帳篷的門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