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詔則經常游走于整個敞廳,觀察所有學員最直接的反應。
孫承宗基本以坐著為主,很少站起來,也很少提問,需要黑板寫什么也是教習輔助。
原因首先是年紀大了,今年六十七歲了,還有就是首輔公務繁忙,需要保持體力。
“第一境:戰將。”孫承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
“勇冠三軍,斬將奪旗。
如漢之霍去病,封狼居胥;如本朝之開平王常遇春,沖鋒陷陣,所向披靡。
此境之將,為戰而生,為勝而存。
然若止于此,不過一利器耳。戰將之弊,在只見戰場,不見天下。”
“第二境:帥才。
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知天時,察地利,懂人和。
如宋之岳飛,連結河朔;如本朝之中山王徐達,北伐中原。
此境之將,統千軍萬馬,謀一國勝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坐在前列的那些將領。
“爾等研習天文幾何,探討炮兵協同,已入帥才之門。
然帥才之限,在只見軍事,不見政事。”
孫承宗端起講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
“第三境:社稷之將。此境之將,眼中無戰場,心中有天下。”
他的聲音沉下去,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推出來的。
敞廳里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社稷之將的四重擔當。”。
“第一重:為萬民執戈。”
“今年夏,瀚北都司出兵,合瀚川衛所部圍殲沙俄木堡一戰。
戰法高明,干脆利落,可為圍城戰之典范。
但若只知殺戮,不知安撫,今日之友明日即為敵。
社稷之將,要讓刀劍守護的百姓,活得有尊嚴,活得有希望。”
葉青岳猛地抬起頭,他看著那位端坐的老者,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
當時他們直接屠了木堡,汪喬年也說過類似的意思。
但此刻在京師的核心武學中聽到首輔這么說,更讓他慨然。
這說明朝廷重視瀚川,并不是只將他們當作一個前線炮灰。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頭,看著面前的書案。
“第二重:為江山謀遠。
社稷之將不可只謀一城一地,而是要承擔百年國運。
自陛下臨御以來,大明中興,連續收復臺灣、青海、漠南、漠北、奴兒干全境。
以強兵收復這些地方只用了九年。
但若要這些地方永為華夏之土,永不復叛,需要多少年?”
敞廳里的將官沉思,這些地方曾經都臣服過,但后來依然成為邊患。
“需要一代人的教化,兩代人的融合,三代人的認同。
兵戰之勝只是開始,教化才能永恒。
社稷之將要為后世鋪路,哪怕自己看不到路成之日。”
“第三重:為君分憂而不恃功。
社稷之將,當如古劍藏鞘――不出則已,出必驚天;功成則歸,不戀權位。
你們將來或鎮守一方,或統領大軍。
但切記老夫忠告――功越高,頭越低。權越重,心越慎。”
“第四重:為道統守節。
天啟元年,老夫主審山西通敵案。
有犯官申辯:‘天下官員皆貪,獨我不成?’
老夫批文:正因為天下有貪官,才更需要有不貪之官。
正因為世道渾濁,才更需要有清流砥柱。
社稷之將,可以接受朝廷賞賜,不可索取百姓分文。
武人的氣節,不僅在于馬革裹尸,也在清正自守。”
他的聲音沉下去,“否則再有官彈劾,武官跋扈,陛下何以回護諸位?”
武官前列,剛調任南海艦隊二十七衛指揮同知的鄭國桂從座席上起身肅立。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膝蓋從蒲席上抬起來,袍角沒有發出聲響。
他站直了,目光平視前方。
孫承宗輕輕點頭。
鄭國桂這才沿縱向步道緩步行至講臺前約一丈處。
他先向御講臺方向躬身行禮。
然后轉向師席,深揖一禮,比剛才躬得更深。
他保持躬身姿勢,目視地面,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末將愚鈍,敢請太師釋疑――何修成社稷之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