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京師的雪是矜持的。
覆著棋盤般的街巷,被車轍與腳印碾成污濁的冰泥。
只在屋瓦的背陰處存著些未化的殘白。
護城河邊的柳枝裹著半透明的冰殼,像僵死的玉簪。
這雪景,終究透著人氣,連寒冷都帶著市井的煙火底色。
這股寒意,沿著驛道官道一路向北瘋長。
過了山海關,雪便換了脾性。
遼西的雪能埋沒馬蹄,原野上起伏的雪浪仿佛凝固的白色海洋。
偶有枯草的梢尖刺破雪面,在風中抖成黑色的細線。
待到了松花江畔時,雪已不是“景”,而是天地間唯一的主宰。
松花江封凍的河面與岸地連成一片坦蕩無垠的雪原,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只有狂風刮過時,才會偶爾露出冰面那幽暗的墨青色,像大地一道深深的疤痕。
沿江城的墻體異常厚實,以抵御酷寒與可能的沖擊。
城廓呈不規則的多邊形,緊扼江岸高地,墻頭密布可發射火箭、火炮的墩臺。
旌旗凍得僵硬,拍打在旗桿上,發出“哐哐”的脆響,如同敲擊鐵板。
十幾個出城踩冰、巡視墩臺的士卒將自己裹成了粽子。
里面是兩層棉衣,外面還披著羊毛,腳下是羊毛襪和兵部特制的寒帶皮靴。
頭上是狗皮帽子,手上是羊皮手套,都背著火槍,火槍的帶子被崩的很緊。
即使這樣,仍然是縮著脖子走路,眉毛胡須掛滿了白霜,呵氣成冰。
每一步踩在深雪里,那“咯吱”聲都顯得短促而沉重,迅速被無邊的白色吞沒。
幾人正躺著半人高的雪走著,一個士兵忽然驚叫起來,聲音被風削得尖細:
“葉總旗!這里有人,還不止一個!”
被呼叫的總旗叛┳吖礎
他比其他人高半頭,皮帽子的護耳翻下來,只露出兩只眼睛。
他蹲下去,扒開積雪,露出幾片凍得發紫的衣角。
“扒拉扒拉,看看還活著嗎?”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扒開雪。
三團蜷縮的人形露出來,身上覆著薄雪,手腳已經凍僵了。
嘴唇發烏,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還活著。”
“我這也還活著。”“都活著,看來是倒下不久。”
一個士兵翻了一下最外面那人的衣襟,手縮了回來,聲音壓低了。
“總旗,這外袍里面是官服啊。當官的。”
葉總旗立馬跳過去,靴子陷進雪里,踉蹌了一下。“當官的?什么品級?”
士兵小心地撥開最外面那人的袍角,露出一角緋紅色。
“這個是緋袍,應該至少是個四品官,另外兩個是青袍。”
總旗叫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顯得格外響亮。
“四品官!不對吧,我們沿江的幾位大人都在城里啊,這哪來的?”
他湊近看了看那張臉,凍得發青,顴骨高聳,下巴尖削,不認識。
一個士兵用腳撥著周圍的雪,“總旗,還是先弄回去吧。
畢竟是當官的,拉回哨所烤烤火。能活最好,不活跟咱也沒關系。”
葉總旗點頭,揮手。“對,先整回去。”
士兵們把三人抬起來,一個背一個,兩個攙一個,往哨所的方向ァ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很快又被風抹平了。
一個時辰后,沿江城南哨所。
哨所是木石結構的平房,矮墩墩地趴在一片高地上。
屋頂壓著厚厚的積雪,煙囪冒著白煙。
屋里燒著鐵爐子,爐膛里的煤燒得通紅,熱氣從爐壁往外散,烤得人臉發燙。
墻壁上掛著天啟六式步槍、彈藥袋、幾串干辣椒。
屋后背風處是馬廄,里面是十幾匹遼東戰馬,馬背上有防寒毛毯,旁邊堆著馬料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