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明軍野戰軍的哨所的配置。
長條木凳上鋪著羊皮褥子,三人躺在上面,身上蓋著棉被。
爐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響,白氣從壺嘴噴出來,在屋里彌漫。
葉總旗蹲在爐子旁邊,手里拿著一塊干毛巾,時不時往爐子上淋點水,蒸汽更濃了。
三個人悠悠醒來。最先動的是那個穿緋袍的中年人。
他的眼皮顫了幾下,慢慢睜開,瞳孔渙散了片刻,才慢慢聚攏。
他掃了眼周圍――木墻、鐵爐、棉被、幾個身著制式棉甲的士兵。
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像從喉嚨里刮出來的。
“這是哪?”
葉總旗趕緊湊過去,聲音放低了。“這位大人,這里是沿江城南哨所。”
“沿江城?船廠?”緋袍官員愣了一瞬。
然后肩膀開始抖,眼淚從干澀的眼眶里涌出來,順著凍裂的皮膚往下淌。
“我終于到了……嗚嗚嗚……”
他哭出了聲,不是嚎啕,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于釋放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旁邊兩個青袍官員聽到“沿江城”三個字,也醒了。
一個伏在枕上低聲抽泣,另一個把臉埋進被子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葉總旗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他搓著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大男人至于么?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士兵們也面面相覷。
過了一刻鐘,哭聲漸漸歇了。
那個緋袍官員用袖子擦了擦臉,撐著坐起來,背靠著墻。
他的臉還是青的,嘴唇上裂了好幾道口子,頭發散亂地垂在額前。
他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整了整衣襟,面上漸漸浮出官員應有的威儀。
“本官乃是東北巡閱使兼鴻臚寺寺丞,錢謙益。”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調子已經穩了,他指向那個比他年紀稍小一些的。
“這位是光祿寺少卿,阮大鋮。”又指向最年輕的那個,不到四十歲。
“這位是翰林院庶吉士,江南名士王鐸。”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落在葉總旗臉上,聲音抬高了些。
“我等奉旨重立東北地名,勘定輿圖。你們的總兵是誰?”
葉總旗愣了一下,面露懷疑。
他上下打量著錢謙益,目光從那張凍裂的臉移到皺巴巴的緋袍上,又移到旁邊兩個青袍身上。
翰林院和光祿寺的官怎么會來這里?
“這位大人,東北巡閱使小人是知道的。
但你們為何會孤身倒在雪地?遼東那邊沒有派兵護送嗎?”
錢謙益的面色變了,嘴唇動了動,牙齒咬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股憤懣之色從眼底泛上來,但他壓住了,聲音平了下去。
“此事說來話長,我要見你們總兵。”
阮大鋮跟著說,聲音比錢謙益急一些。“還有,給我們準備熱水。”
錢謙益堅決地點頭,語氣不容置疑。“對,水要熱!不能太涼!”
葉總旗狐疑地看了看三人,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士兵說:
“你去通知西平伯,就說有自稱是東北巡閱使的人在哨所。”
士兵應了一聲,轉身披上皮袍子,戴上狗皮帽子,去后面馬廄牽馬。
葉總旗又回頭看了一眼屋里,爐火映著三張蒼白的臉。
他們正在互相檢查手腳,有人在揉腳趾,有人在搓手指。
他轉過頭,問身邊的人:“煤還多嗎?”
士兵回道:“還有不少,應該能撐到下次補給。”
葉總旗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去燒點水,真的最好,要是假的,老子拿他們喂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