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天光漸暗。
哨所門口,錢謙益三人互相攙扶著上了一輛雙馬的馬車。
錢謙益踩著腳踏,腿抬不起來。
王鐸在下面托著他的腰,阮大鉞在車里拉他的手,費了好大勁才塞進去。
王鐸跟著爬上車,阮大鉞再把王鐸拉進來。
車門關上了,車簾垂下來。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葉總旗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慢慢消失在門洞里,撓了撓頭,轉身回了哨所。
沿江城也進入了“休眠期”,再打開城門時。
遼東的雪,從臘月紛揚的鵝毛,化作了開春時節墻頭檐角無聲消滴的冰凌。
三月三,上巳節。
冰面初融。松花江的冰層開始變薄,岸邊裂開一道道縫隙,露出底下暗綠色的水。
江水在冰層下面流動,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像有什么東西在水底翻身。
這個日子有一個上古傳下來的習俗――祓禊。
上古時期,每到這一天,人們便在水邊沐浴、祭祀,以祛除不祥、祈求安康。
現在雖不再盛行大規模沐浴儀式,但民間仍保留臨水祈福、踏青消災的習俗。
沿江漢人百姓紛紛走到松花江畔,蹲在岸邊。
伸手掬起冰冷的江水,往臉上潑,往手上澆,洗去一冬積攢的塵垢。
老人說,這水還沒開江,是“硬水”,洗了能祛病。
孩子們不怕冷,脫了鞋踩在冰沿上,被大人呵斥著拽回來。
軍戶家庭以柳枝蘸水灑掃門庭,柳枝是剛從樹上折下來的,芽苞鼓鼓的,泛著淡黃色。
東北春季來得稍晚。
此時野草初萌,城郊、山腳的向陽坡地上。
薺菜、小根蒜、蒲公英從枯黃的草根下面鉆出來,嫩綠的,一叢一叢。
婦女兒童結伴出城,挎著籃子,蹲在地上挖野菜。
有人唱起了俗諺:“三月三,野菜鮮,煮蛋湯,保平安。”
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飄,被風吹散。
三月三還是真武大帝的誕辰,真武大帝為北方守護神,尤其受戍邊軍民崇奉。
各個衛所的大小真武廟里,香煙繚繞,軍官帶領士卒祭拜神像。
供桌上擺著豬頭、果品、香燭,燭火在神像前跳動,把真武像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祭拜之后,軍中舉行射箭比賽,模擬“射柳”古俗。
校場上立起靶子,士卒們輪流拉弓,箭矢破空,釘在靶心上,噗噗響。
有人射中了,喝彩聲一片;有人脫靶了,哄笑聲四起。
過去邊關不寧,邊鎮民眾尤重城隍、關公,此日會上香祈福,求保家衛邊。
城隍廟門口排著長隊,有人捧著香燭,有人拎著紙錢,有人牽著孩子。
廟里的青煙從殿頂升起來,在灰藍色的天空里慢慢散開。
關帝廟前也有人,不多,多是軍戶家的婦人,跪在蒲團上,嘴里念念有詞。
這些年逐漸受漢俗影響的女真部落會出門采艾草、食卵,但更重視自身的薩滿春祭。
他們在自己的村落里,薩滿戴著神帽,穿著神裙,敲著神鼓,在篝火前跳神。
鼓聲沉悶,一下一下,像心跳。圍觀的族人低著頭,跟著鼓聲輕輕晃動。
靠近沿江城的蒙古牧民此日以奶食祭天。
他們在帳篷前擺上木桌,桌上放著奶豆腐、奶皮子、馬奶酒,面朝東方,跪拜。
祭完天,騎上馬,馱著皮子,往沿江城里的集市去。
集市上人多,漢人、女真人、蒙古人,擠在一起。
有人賣皮子,有人賣藥材,有人賣茶磚、鹽巴、糖果、雞蛋。
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蒙語、女真語、漢語混在一起。
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么,但交易照樣做。
沿江城南碼頭。
官員儀仗排開,旌旗在晨風里飄著,旗面上的字被風吹得鼓起來。
巡撫梅之煥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緋色官袍,胸前繡著孔雀。
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下頜的胡須修整的很飄逸。
他的身后站著幾個屬官,捧著托盤,盤里放著酒壺、酒杯、馬鞭、雨傘。
總兵周遇吉站在他身側,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將官武服,腰里別著左輪手槍。
他的目光從碼頭掃到江面,又從江面掃到碼頭,不說話。
錢謙益三人從馬車上下來。
三個月過去,他們的氣色好了很多,臉上的凍傷褪了,只剩淡淡的紅印子。
手腳還有些不靈便,但走路已經不用人攙了。
他們穿著干凈的官袍,錢謙益是緋色的,阮大鉞和王鐸是青色的。
三人走到梅之煥面前,站定,整了整衣冠。
梅之煥抬手,屬官上前斟酒。
三杯酒,依次敬上。梅之煥端起第一杯,舉到齊眉處,聲音沉穩。
“牧齋先生遠涉苦寒,為朝廷正名勘輿,勞苦功高。此第一杯,敬先生之志。”
錢謙益接過,一飲而盡。
第二杯,梅之煥舉杯。
“此第二杯,敬先生此行平安。”錢謙益接過,又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