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這是不是弄錯了?要是錯了回頭可就不好收了???”
書吏擺了擺手,頭都沒抬。
“現在衙門運糧都是讓商戶競標的,多是海運為主。
運價低了,耗米自然就少了,趕緊的,這么熱的天?!?
趙里長趕緊點頭,轉身招呼一個后生把兩蒲包米扛到“斛子”前。
那就是剛才大使說的天平斛,和過去海瑞設計的還是有些區別的。
海瑞設計的是用人力把斛吊起,再掛砝碼,放下,倒糧,再吊起……
往復循環,斗級體力消耗大,且每斛之間有閑置時間。
這個天平斛是木架鐵骨,高約六尺,寬約四尺。
架頂有鐵制滑輪,滑輪兩側各懸一只黑漆鐵箍斛。
最核心的地方是斛下方各連接一根經過熱處理的鋼制螺旋彈簧。
彈簧底座連接一個銅制指針盤。
趙里長的人將米倒入斛中,斗級刮平。
一拉繩索,斛升起,配重箱下降。指針盤直接指示重量,倉役高聲報數,書吏記賬。
斛底活門一拉,米傾入倉;空斛下降到另一側,繼續接米。
彈簧箱里面的彈簧張力可以用于校準,但是箱子是用鐵鎖鎖住的,鑰匙由知縣本人保管。
指針盤上覆蓋一層玻璃片,防止灰塵進入。
“行了,下一個,快點快點。”
趙里長帶著人走了。
沒有過去的加折耗,也沒有糧戶的米被故意說成“不潔”,一切井然有序地開展。
他的手還攥著那張收據,指節泛白。
太陽升高了,倉檐的影子慢慢縮短。
汗氣、米塵、人的呼吸在空氣里攪成一團,黏糊糊的,悶得人喘不上氣。
周大使站在臺階上,看著一條條麻袋在眼前裂開、查驗、過斛、歸倉。
心里默默算著今日能收多少、何時能湊夠起運的定額。
池塘邊的柳樹上,蟬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隊伍末端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喊:“縣太爺來了!”
果然,知縣牛若麟穿著淺青色圓領常服,頭戴烏紗帽,在幾個衙役的簇擁下騎馬而來。
馬是棗紅色的,不高大,但很精神,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牛若麟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留著短須,目光沉穩。
他來倉前走這一趟,既是督促開征,也是要宣布一個大消息。
來到倉門前,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衙役,先問周大使。
“新斛有沒有問題?有的話去拿備用的,叫人西商來修,千萬不能耽誤了。”
周大使連連躬身,腰彎得很深。
“回大人,沒有。要是壞了,下官馬上報給您?!?
牛若麟點了點頭,看向身旁的錢谷幕友――就是他聘用的錢谷師爺。
姓劉,四十來歲,面容圓潤,留著長須,穿著深色的直裰,手里捏著一卷報紙。
劉師爺會意,從隊伍里拿來一面銅鑼,鐺鐺鐺敲了三下。
聲音在倉前的石板路上炸開,把路邊柳樹上的蟬都驚得住了聲。
老百姓都看過來之后,劉師爺展開報紙,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空地上,每個人都能聽見。
“今天人聚得齊,縣尊怕諸位久居鄉里不懂行情,特意過來告訴你們,朝廷發了公文了。
以后我大明糧田的田賦,自天啟十年起,遵洪武祖制,三十稅一,永為定制!”
劉師爺念完那句“永為定制”后,倉前安靜了約莫三個呼吸的時間。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蟬也不叫了。
只有河埠頭的水聲,輕輕拍打著船底。
然后,不知從哪個角落,有人小聲重復了一遍:“永……為定制?”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投進深潭,漣漪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蕩開。
有人扭頭看旁邊的人,有人低頭看著手里的由票,有人張著嘴,有人咽了口唾沫。
趙里長手里攥著那張剛剛到手的收據,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耗米八升”。
他看看收據,又看看臺階上的牛若麟,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來。
“大人……這‘永為定制’,是說從今往后田賦不能再加了?
雜派也不能再添了?什么遼餉、剿餉、練餉――都不能再有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所有人都直直地望著牛若麟。
牛若麟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蘇州府印的帖文,展開,高高舉起。
上面有朱紅大印,在初夏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陽光照在紙上,朱砂印泥反射出暗紅色的光。
他開始念上面的圣旨原文摘抄。
一休悅讀(原:閱讀寶)偷接口死m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