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桂林,一座濕冷、灰白、安靜的古城。
若從城北的疊彩山上俯瞰,整座城是一塊浸在冷釉里的青灰印章。
漓江從東北方向蜿蜒而來,繞過伏波山腳,水色是凍透了的碧玉。
流速比夏日慢了大半,露出一片片白晃晃的鵝卵石灘。
城垣方正,垛堞如齒,墻根下的青苔在臘月里凝成暗綠色的絨毯。
城中的瓦檐層層疊疊,從南門到北門,從東江門到西街口。
萬千片青瓦被連日陰雨浸得發黑,濕漉漉地泛著水光。
幾條主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都縮著脖子,裹著青布棉襖,袖著手匆匆而過;
間或有穿羊皮袍的富戶,在馬車或驢背上呵出團團白氣。
炊煙從檐角后懶懶升起,貼在天上,久久不散,混著炭火氣、臘肉味和漓江的水腥,在冷寂的空氣中沉沉壓著。
從桂林城中任何一處抬頭,都避不開那座獨秀峰。
它立在城中央,如一柄從天庭遺落的青玉巨刃,直插入鉛灰色的穹頂。
時令正當臘月,石壁上的苔蘚凍成沉郁的墨色。
山腰幾株老梅尚未開放,花苞硬邦邦地綴在禿枝上,憋著一腔香,不肯輕易放出來。
山腳下的月牙池靜得像一塊整玉,水色碧清,卻冷得不見一絲漣漪。
只倒映著孤峰瘦瘦的影子,仿佛整座山都在水中打了個盹。
偶爾有風吹過,池邊的枯荷折莖發出一聲脆響,短促而孤寂――這便是臘月里獨秀峰全部的動靜了。
但若是在春日,這山便換了一副魂靈。
那時石壁上的苔蘚會漲成一層厚茸茸的綠,老梅抖開滿枝的白花,香氣順著東南風灑遍半座城。
桃花會從山腳的月牙池畔一路燒到山腰,粉蒸霞蔚,引得一城人攜酒來游。
池水也活了,錦鯉在花影間穿行,岸邊有女子臨水簪花,笑聲脆生生地驚起一樹鳥雀。
那時的獨秀峰,便不再是孤峰――是一座浮在春光里的小小仙山。
宋代嘉泰年間,廣南西路提點刑獄王正功曾在桂林宴請中舉的學子時,寫下過一句詩:
“桂林山水甲天下”。
這首詩的摩崖石刻,就刻在獨秀峰南麓的讀書巖附近。
大唐的張九齡、李商隱,宋代的范成大、黃庭堅,都曾在獨秀峰留下過詩文或游記。
大明文人游桂,必登獨秀峰,必在讀書巖前駐足以眺遠山。
洪武年間的張以寧、嘉靖年間的俞大猷、萬歷年間的袁昌祚等人,都有傳世詩作留下。
然而獨秀峰并不是誰都能進的。
整座獨秀峰連同其南麓的月牙池、讀書巖等,全部被靖江王府包裹其中。
欲上獨秀峰,先進端禮門。
從城內十字街口向東,折入正陽街,走過藩岳坊,再往前數十步,便到了靖江王府的端禮門前。
門前立著的下馬碑,在臘月里格外冰涼。
門內衛士的棉甲上凝著薄薄一層細霜,口鼻呼出的白氣在鐵胄邊結成水珠。
穿過端禮門,過承運門,王府深處的承運殿前,月臺上的石縫里長著幾叢枯黃的草,被北風吹得瑟瑟發抖。
二十歲的靖江王朱亨嘉坐在承運殿內,面色陰沉。
宦官承奉正王肇基、長史徐高侍立在旁。
殿內的炭火燒得正旺,但朱亨嘉的臉還是青白色的,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徐高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殿下,朝廷新法之后,本來要投獻的那幾家突然變了卦了。
城西那片的故絕田,被施太守判給了愿意給那家守墓的遠親?!?
朱亨嘉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年幼承襲王位,十五歲開始掌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