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年,是朱由校登基以來較為輕松的一年。
沒有戰事,內政平穩。陜西大旱雖然沒有好轉,但也沒再惡化。
黃尊素不僅是直臣,也是能臣,到任之后不僅繼承了喬應甲的策略,還增加了一項植樹造林,用以遏制土地沙化。
他大力推行沙棘的種植――這種黃土高原的本土樹種,三到五年即可成林,根系能迅速覆蓋地表。
耐旱、耐鹽堿、耐沙埋,只需少量的水培底即可存活。
果實可以做飲品、藥材,農民也愿意去種。
天啟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禮部的上元節慶典奏本被禮科以“量入為出、居安思?!钡睦碛神g回。
沒有官方搭建的鰲山燈,也沒有燃放的盛大煙火。
但平日嚴格的宵禁在上元節期間被解除,官民可以自行張燈飲酒作樂。
燈市口大街,民間自發的雜技百戲極其豐富。
耍大頭和尚、踩高蹺、舞獅子、跑旱船、打太平鼓,應有盡有,形成一種“人不得顧,車不得旋”的景象。
人潮從四面涌來,擠在燈市口,肩挨著肩,腳碰著腳,想轉身都難。
有人舉著糖葫蘆,有人提著燈籠,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燈籠的光在人頭上晃動,紅的、黃的、白的,像一片流動的燈海。
大隆福寺是京城內最大的香火勝地之一。
上元節期間,寺前廣場搭起了巨大的燈棚,燈棚是竹木扎的,糊著彩紙,掛著紅燈籠,一層一層,像一座發光的塔。
燈棚下面兼有雜技表演,吞刀吐火、走索翻桿,引得圍觀的百姓陣陣喝彩。
周邊小吃攤林立――炸糕、糖炒栗子、鹵煮火燒、羊雜湯,熱氣從鍋里冒出來,混著燈籠的光,在夜空中飄散。
這里是東城百姓的首選。
慈仁寺則是南城最著名的寺廟。
上元節期間,文人墨客多聚集于此,賞燈、品茶、猜燈謎。
寺內的回廊上掛滿了燈謎,紅紙條上寫著謎面,墨跡烏黑。
有人皺眉沉思,有人撫掌大笑,有人提筆在紙條上寫答案,旁邊的人湊過來看。
寺內還有“貨郎”售賣各種新奇燈品,走馬燈、琉璃燈、羊角燈,價格不菲,但買的人不少。
白云觀是道教全真派祖庭。
上元節也是道教“上元天官賜福”的日子,香客極多。
觀前有燈市,攤販一字排開,賣燈的、賣香的、賣符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道士在觀門口施舍“元宵湯”,大鍋里的湯圓翻滾著,白花花的,熱氣騰騰。
百姓排著長隊,手里捧著粗陶碗,等著那一碗熱湯。
隊伍很長,從觀門口一直排到街角,但沒有人著急。
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的城樓上,一些膽子大的年輕人或商販,會登上城樓。
站在城門上,能俯瞰全城的燈火海洋,極為壯觀。
這種行為在平時是絕對禁止的,但上元節期間,只要不鬧事,就不管。
城門上的門釘還是“摸門釘”習俗的專門地點。
成年女性會擠到正陽門、安定門、德勝門的城門洞下,排著隊去摸門釘祈求生子,幼年孩童祈求平安。
門釘是銅制的,圓鼓鼓的,被無數只手摸過,在燈籠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女人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那最高的門釘。
夠到了,臉上露出笑意;夠不到的,旁邊的人會幫一把。
因此這些城門的門釘在正月十五前后會被摸得锃亮,銅面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
除了摸門釘,還有“走百病”的習俗。
正陽門橋――百姓叫前門橋,是走百病的。
婦女們結隊從正陽門甕城穿過,一路往西,經過宣武門,一直走到西直門水關。
隊伍長長地拖在街上,有人提著燈籠,有人互相攙扶,有人懷里抱著孩子。
到了水關,她們在河邊放下河燈。
紙折的河燈點上蠟燭,放在水面上,順水漂流,燭光在水面上搖曳,一盞一盞,越漂越遠,漸漸融入夜色。
皇帝朱由校沒有參與那種“與民同樂”的把戲。
而是帶著三個子女登上了萬歲山的觀德殿,眺望整個京師的萬家燈火。
他站在觀德殿的平臺上,身邊站著三個孩子。
皇太子朱慈@、公主朱令儀,九歲;皇次子朱慈煜,六歲。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京城里沸騰的人聲和煙火氣。
但站在高處,那些聲音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種嗡嗡的、溫暖的底噪。
萬家燈火在腳下鋪開。從正陽門到崇文門,從崇文門到宣武門,一片燈的海洋。
燈市口的燈棚像一座發光的城,大隆福寺的燈火像一團燒在天邊的霞。
白云觀的燈籠串成一條條光鏈,從觀門一直延伸到街角。
更遠處,東城的民居里,星星點點的燈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密密匝匝,像落了一地的碎金。
這是屬于大明皇帝獨有的、俯瞰天下的浪漫。
朱由??戳艘粫海D過身,看著三個孩子。
燈火的光從山下映上來,落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孟子》云:‘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
爾等站在此處看這滿城燈火,作何想?”
朱慈@想了想,揖手答道,聲音清朗,是太子該有的儀態。
“兒臣以為,君當以百姓之樂為己樂?!?
朱由校點頭,是太子該說的話,中規中矩。
說明書讀到位了,但沒有真正理解。
朱令儀是女孩,心思較為細膩一些。她看著山下的燈火,看了很久,然后開口。
“父皇,兒臣看那些燈火,有的亮,有的暗。
亮的燈下想必是熱鬧人家,暗的燈下……是不是也有吃不上元宵的人?”
朱由校心中咯噔一下。有嗎?肯定有。京師有,東北、西北、陜西也有。
他彎下腰,想將女兒抱起來。
雙手往上提的時候,突然發現九歲的孩子好像抱不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身,沒有硬抱,只是蹲下來,和女兒平視。
“令儀說得對。父皇會想辦法,讓天下的燈火都亮起來。
即使父皇做不到,你大哥將來也會做到?!?
朱令儀靠進父親懷里,小臉埋在父親的肩窩里。
“父皇一定可以。”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孩子對父親毫無保留的信任。
這時朱慈煜揖手答道,動作還有些稚嫩,但禮數已經不差了。
“父皇,孟子云:‘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兒臣以為,要讓天下燈火都亮起來,當先明百姓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