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微微思量,目光落在北方的海平線上。
那里是宋卡的方向,大明最南端的領土。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先前往宋卡休整,然后盡快入京。”
張名振抱拳。“末將這就告知先導船。”他轉身,往船舷走去,準備下船。
腳步踩在繩梯上,下到小艇上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來,看著于爾班。
“adtuendamvestramsalutem,legatumqunāvigiumitemini,nevesineiussudiscedite.”
(為了你們的安全,請跟隨瞿大人的船隊,且未經命令不要隨意脫離)
然后他利落地下了船,小艇離開舷邊,槳葉入水,往南寧號的方向劃去。
一直在觀察明軍艦隊的于爾班愣住了。
不是聽不懂――法國貴族熟練使用拉丁語是基本素養。
他愣的是,偶然遇到的一個中國中層軍官,居然如此熟練地使用拉丁語。
他看著那艘小艇在海面上越劃越遠,槳葉起落,水花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又沉下去。
“瞿,你們的海軍和軍官素質,著實讓人震撼。”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驚訝。
瞿式耜看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種“這不算什么”的淡然,但也有一絲自豪。
“邁萊侯爵過譽了。
陛下非常重視海軍,現在的海軍武官大多出自旅順軍官學院,拉丁語是他們的基本素養之一。”
于爾班面露驚訝,眉頭微微抬起。
“貴國還有專門的軍事學校?我對中國越來越有興趣了。”
瞿式耜點頭,語氣從容。
“大明對朋友一向是敞開大門的。
侯爵入京之后,在下可以為你引見兵部尚書大人,去學院參觀一二。”
于爾班面露喜色,嘴角翹起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那就太好了,非常感謝你,親愛的瞿。”
瞿式耜雖然已經習慣了這種親昵的稱呼,但還是覺得一陣膈應,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兩只船隊在海面上交錯而過。
大使船隊減緩速度,跟在引路的哨船后面,往宋卡方向駛去。
南海艦隊的戰艦則調整航向,繼續往南巡航。
海面上帆影交錯,旗幟翻飛,然后漸漸分開,各自遠去。
南寧號的甲板上,指揮僉事黃斌卿舉著望遠鏡,正對著大使旗艦的方向。
鏡筒里,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張燾,站在甲板邊緣,正往這邊看。
他把望遠鏡夾在腋下,拿起一個鐵皮喇叭,湊到嘴邊,聲音在海面上傳出去。
“紹和兄,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一些,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對面。
大使旗艦上的張燾聽見有人喊他,連忙尋聲舉起望遠鏡。
鏡筒里,他看見了黃斌卿――六年前在東海的袍澤,當時同為千戶。
如今黃斌卿已經穿上了正四品武官軍服,胸前的補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放下望遠鏡,也拿起一個喇叭,笑著喊道:“不及虎侯兄官運亨通啊,哈哈――”
笑聲在海面上回蕩,被風吹成碎片。
于爾班站在甲板上,看著這兩個中國軍官隔著海面喊話,略有些苦惱。
“瞿,你們中國人太麻煩了。每人都有兩個名字,稱呼錯了還會不禮貌。”
他的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像一個被難題困住的學生。
瞿式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侯爵先生,不是教過你了嗎?名是名,字是字,這是兩樣東西。
這就嫌麻煩了,本官還有別號呢。”
于爾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突然,他的目光一正。
看著交錯而過的明軍戰艦,透過炮窗的縫隙,他看到了一絲火光。
他也是身經百戰的將軍,那絲火光代表著對方火炮處于裝彈但不引燃的狀態。
這絕對是精銳海軍的素質。
烏合之眾只有在開火前才想起裝彈,精銳在接近陌生船隊時炮位就已經準備好了。
風度是給外面看的,準備是給自己做的。
那艘懸掛綴滿金色百合花紋章旗的法國旗艦上,那位正式的法國大使也注意到了這一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