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光啟已經七十歲了,耳朵有些背,沒有回頭,還蹲在那里,拿著放大鏡看那株高粱苗。
直到李天經上前,彎下腰,湊到他耳邊。“先生,紹和回來了。”
徐光啟這才抬起頭,往田邊望去,眼睛瞇了一下,然后認出了那張臉,嘴角慢慢翹起來,笑了。
“爾來矣,且坐。為師馬上就好。”
說著又低下頭,繼續觀察那株高粱幼株。
身邊另一個年輕人蹲在旁邊,手里拿著紙筆,記錄著什么。
布羅斯站在田邊,看著這一幕,點了點頭。
徐光啟和羅賓一樣,是位了不起的學者――那種為了觀察一株幼苗可以蹲在田里半天的學者。
一刻鐘后,徐光啟才佝僂著腰走出高粱田。
他的腿有些僵,走得很慢,一只手撐著腰,另一只手被身邊的年輕人扶著。
張燾趕緊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先生,您還好嗎?”
徐光啟輕輕點頭,喘了口氣。
“挺好的。賴陛下信重,主持農政院,日子充實的很。”
他看著張燾,上下打量著。“你在西洋六年,長了不少見識吧。”
張燾點頭。“是的,學生謹記先生教誨,習外夷之長,以報效大明。”
徐光啟滿意地笑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看來當年讓你去東海艦隊是對的。
整個人精神了不少,不似當年那個書呆子,哈哈。”
他的笑聲很輕,但很真誠。“瞻一也回來了嗎?”
“回來了。他還在禮部,和法蘭西大使一起。”
介紹之后,徐光啟笑著看向布羅斯。
他的拉丁語更好一些,基本沒有交流障礙。
“老朽久聞羅賓先生大名,今日能見到閣下,老夫之幸。”
布羅斯很興奮,他在海上預想的麻煩一個沒有遇到。
開始和徐光啟交流著刺槐的花、實、葉、皮,性狀,生長周期,耐寒、耐旱情況,根系如何。
他從種子的萌發講到幼苗的生長,從根系的深度講到樹冠的密度,一樣一樣,掰著手指頭數。
徐光啟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句,問的都是關鍵。
抗旱能力如何,在沙質土壤中的存活率,根系對水土保持的效果。
很快他便判斷了結論:此物和沙棘相輔相成,極其適合西北種植。
同時徐光啟的學問也征服了布羅斯。
他問徐光啟田里的那些作物,徐光啟一一作答,從育種到栽培,從病蟲害到輪作。
每個問題都能給出詳盡而精準的回答,有些甚至超出了布羅斯的知識范圍。
布羅斯直接提出請求,要住在農政院。徐光啟欣然應允,吩咐李天經去安排住處。
一天的忙碌后,太陽西斜,把西山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田里的作物在暮色中變成一片模糊的綠。
徐光啟站在試驗田邊,久久不愿離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田埂上,灰蒙蒙的。
“瞿起田,了不起啊。”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自語。
“給大明帶來了人力抗衡天災的可能。再加上正在培育的高粱,老夫此生足矣。”
張燾站在身邊,看著那片高粱試驗田。“先生在培育高粱?”
徐光啟點頭,目光落在那片高粱田上。
“是的。西北急需一種可以在旱地長出糧食的種子,高粱是絕佳的選擇。”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篤定。
“你還記得為師給你講過《齊民要術》中賈思勰的選種法嗎?
‘粟、黍、]、粱、秫,常歲歲別收,選好穗純色者,劁刈高懸之。至春,治取別種,以擬明年種子。’”
“為師在上海也對水稻做過選種,既然其他種子可以選種,那么高粱自然也可以。
但過去的選種目的是保純,完全憑借經驗入手,為師正在做的是將盲目的經驗總結。”
“在農田中直接挑選穗大、粒多、抗病的單株,將它們的種子混合后次年一起播種,如此反復多代篩選。”
張燾愣住了,“先生做出來了嗎?”
徐光啟蹲下身,月光下的高粱被風輕輕吹動著。
“就看今年秋收了,為師將這套方法稱為‘混合育種法’,讓經驗變得可預測、可重復、可量化。
可以……傳承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