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他們相對照的是傳統內地貢士。
他們更莊嚴,更從容,步子不急不慢,那是書香門第從小培養出來的儀態。
隊列中最耀眼的,是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
吳偉業,江左才子,少年時師從張溥,張溥本人曾公開說:“吾道之東,其在駿公乎!”
南京國子監的監生中早已流傳著一句話:“前有王m州,后有吳太倉。”
他還是本科會試的會元,走在隊列里,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股從容的英氣。
目光從千步廊的石柱上掠過,從那些名臣的畫像上掠過,沒有停留,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身旁是好友夏曰瑚,南直隸高郵人。
浙江山陰的周鳳翔走在他們身后,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目光沉穩。
首輔同鄉,江西吉水的劉同升走在他旁邊,面容方正,眉宇間帶著一股江西人特有的精明。
南直隸武進的吳鐘巒,浙江瑞安的林增志,廣東程鄉的李士淳,松江府的陳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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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瞥見歷代首輔畫像時,同樣有敬畏,但也有豪情。
如今的首輔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治國理政,人臣之極致,讀書人無不向往。
吳偉業的目光在那些畫像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
他仿佛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奉天殿廣場上,早已準備好了整齊的考桌。
朱漆桌面,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整齊排列,像棋盤。
考桌上放著筆墨紙硯,硯臺里已經磨好了墨,墨汁烏亮,在晨風中微微蕩漾。
貢士們面北肅立,沒有人說話。晨風從廣場上掠過,吹得旗幡獵獵作響。
鼓樂聲起。鐘鼓樓的鐘聲先響,三響,然后是鼓聲,由緩而急,再由急而緩。
中和韶樂奏起來,樂師們坐在廊下,手持笙、簫、笛、塤,音調悠揚。
朱由校著皮弁服升座,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玉珠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群臣跪拜,貢士們行五拜三叩禮。動作整齊,袍角翻動的聲音像一陣風從隊列上掠過。
禮部尚書李之藻出列,走到御前,跪接考題。
接過那道黃綾封面的題紙,退后三步,轉身,面朝貢士們。
他展開題紙,聲音洪亮,在廣場上空回蕩。
“皇帝制曰:《尚書?周書》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朕臨御十一年,蠲丁稅、罷遼餉、定田賦永不加派,可謂重本矣。
然秦隴旱魃未息,新附之地猶困,本何以固?寧何以致?諸生其明以對。”
完了。就這一句。
因為今年的算學題已經徹底融入了會試中,所以殿試只考策論。
禮官發放考題的時候,所有貢士的表情都變了。
有人皺起眉頭,有人低頭沉思,有人盯著那張題紙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今年的殿試題非常簡短――簡短到讓人心里沒底。
從這道題就能看出現在的朝廷風氣――要的是經世致用。
題目說的是民本,但絕不能只背“民本”的老生常談。
必須把蠲丁稅、定田賦、永不加派這些具體政策放到“民本”框架里檢驗:
這些政策真的讓“本固”了嗎?
陜西還在旱,朝廷采取了那么多措施,百姓還是只能做到果腹,問題出在哪?
“固本”還要不要考慮外患?
考生要在一篇文章里把經義、時政、邊疆、經濟全部打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