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卷子。“可。著內閣會同禮部詳議。蕭克成此人,宜入戶科。”
李邦華、李之藻同時躬身。“陛下圣明,臣遵旨。”
皇帝定下一甲和傳臚,下面就是閱卷官正式定下后面的名次了。
李邦華和李之藻退出謹身殿,捧著試卷往文華殿去。
三月十八,奉天殿傳臚大典。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奉天殿的金頂照得發亮,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金光。
殿前廣場上,百官按品級肅立,貢士們穿著青羅袍,站在隊列的最末,面朝奉天殿。
氣氛嚴肅,只有旗幡在風里獵獵作響。
上一屆的狀元何瑞徵手持金榜,立于丹陛最顯眼處。
他氣運丹田,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在廣場上空回蕩。
借助接力的官員,名字被一聲一聲傳遍整個廣場。
“第一甲第一名陳子龍,第一甲第二名吳偉業,第一甲第三名夏曰瑚――”
聲音從丹陛傳出去,傳到階下,傳到廣場中央,傳到隊列的最末端,撞在午門的紅墻上,又彈回來。
“第二甲第一名林增志,第二甲第二名李士淳……
第二甲第十名沈迅……第二甲第四十名姜疲氖幻庵勇汀
第二甲第五十一名金幼安,五十二名南壽芝……六十名蕭克成……賜進士出身!”
“第二百二十名李文,二百二十一名潘奇……賜同進士出身――”
不管是一甲的單獨反復唱名,還是二甲、三甲的集體唱名,被唱到名字的進士,都如同經歷了一場靈魂的洗禮。
有人眼眶泛紅,有人嘴唇發抖,有人攥緊拳頭,有人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涌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他們壓抑著狂喜,遵循著禮儀,依次出列站定。
腳步很穩,但有人踩到了袍角,踉蹌了一下,趕緊扶正。
尤其是邊地的進士,無不神情激動。
唱名畢,眾進士再次叩謝天恩。額頭觸在青磚上,咚咚咚,一片悶響。
按照慣例,狀元陳子龍應授予翰林院修撰。
但圣旨下來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修撰,是謹身殿舍人。
吳偉業、夏曰瑚依然授翰林院編修。
太常寺卿劉宗周念完最后一個字,合上圣旨。
典禮結束,第一甲的三人成為整個京城最熱門的人物。
從御道出,披紅掛彩,跨馬游街。
狀元騎白馬,榜眼騎紅馬,探花騎青馬。馬頭上系著紅綢,鞍上鋪著錦墊。
百姓夾道圍觀,人頭攢動。
有人站在板凳上,有人爬到樹上,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花瓣從道路兩側的樓上灑下,落在馬背上,落在紅綢上,落在狀元的肩上。
新到的法國大使巴松皮埃爾和于爾班也走上街頭,站在人群里,看著這場盛會。
他們聽不懂那些歡呼,看不懂那些儀式,但他們看得見人群的熱烈。
葡萄牙大使多明戈斯?達?席爾瓦作為“老北京”站在他們旁邊,用拉丁語給他們講解。
這是殿試,這是傳臚大典,這是跨馬游街,這是中國選拔官員的方式。
巴松皮埃爾不時點頭,于爾班瞇著眼看著馬背上那個年輕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們國家沒有這種官員選拔方式,教會與大學是唯一有“考試”痕跡的選拔。
其他多依賴出身、舉薦和庇護,或者花錢買――比如法國就很多,他們那里官職是一種財產。
這場盛會最引人注目的是年僅二十三歲的陳子龍。
盛世的狀元、天子近臣、書香門第、樣貌俊美、身形挺拔……疊滿了天之驕子該有的所有buf。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人群里無數少女懷春,官宦之家到處派人打探其婚配與否。
最后結果居然是未婚,而且沒有婚約――京城富貴人家一下子就炸了。
各府名帖像雪片一樣飛進他的寓所。
陳子龍不得不逃到同鄉兼好友、現任知制誥夏允彝家中躲避。
京師因金榜題名而引起的熱情一直持續到了晚間宵禁。
鼓樓的鐘聲敲過亥時,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燈籠一盞一盞熄滅,整座城沉入夜色。
但城北崇教坊的國子監號舍中,幾個監生卻正點著燈,圍坐在一起“密謀”著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