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上午。
徐光啟穿著一件正三品緋袍,帶著弟子張燾、李天經,挑著四個大筐進了宮。
他戴著老花鏡,一臉喜色,腳步飛快,袍角被風卷起,露出底下青色的襯里,靴子踩在金磚上,看不出半點古稀之態。
進了謹身殿,大筐放下,徐光啟躬身一拜,聲音沙啞而洪亮:
“陛下――大喜!天佑我大明社稷!”
御案后,朱由校正批著奏本,聞聲抬起頭來。太子朱慈@侍立在一旁。
“徐卿免禮。什么好事這般高興?”
徐光啟指著左右的大筐,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陛下請看――臣選種的高粱,成了!
緊穗飽滿,高矮一致,耐旱、耐鹽堿的性子一點沒丟。這簡直就是為西北而生??!”
他示意張燾、李天經解開麻繩。朱由校放下奏本,走下丹陛,帶著太子來到筐前。
筐蓋掀開。暗紅色的高粱穗滿滿當當地擠在一起,每一穗都差不多大小,沉甸甸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朱由校伸手取了一穗,在掌心里掂了掂――沉實,壓手。
他掰開一粒,送進嘴里。硬,澀,但嚼了幾口之后,舌尖上泛起一絲微甜,回甘綿長。
朱慈@也學著他掰了一粒塞進嘴里,剛嚼一口,眉頭就皺成一團,趕緊吐了:
“父皇快放下!這不能生吃!”
朱由校哈哈大笑,笑聲在殿內回蕩。
徐光啟彎下腰,對太子溫聲道:
“殿下,高粱的確不宜生食。煮熟之后便香了,越嚼越香。若搭配粟米一同煮飯,風味更佳?!?
朱由校問:“畝產多少?”
徐光啟挺了挺腰,語氣里帶著一種老農炫耀收成時的得意:
“回陛下,這筐是臣在西山種的,照料精細些,畝產三百五十斤。
那兩筐是臣的學生在山西和遼東種的,也都是三百斤上下。
高矮、成熟一致,產量極穩。
只要是熟練的老農,便是旱地、斥鹵之地,畝產也絕不低于二百斤?!?
他捻起一穗,籽粒從指縫間簌簌滑落:
“還有這秸稈――是甜的??梢园咎?,做成高粱飴或糖漿。
百姓種這個,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賣給工坊換錢。”
朱由校立刻去看另外兩筐,顏色略深,顆粒稍小,但一樣飽滿。
他又掰了一根秸稈送進嘴里嚼,汁水滲出來,甜絲絲的,帶著青草的氣息。
他越看越欣喜,聲音微顫:“了不起……了不起?。 ?
值守的陳子龍、王承恩也情不自禁地走過來。
陳子龍拿起一穗掂了掂,眼中露出驚訝。
王承恩彎著腰,湊近了看,手指虛懸著,不敢碰。
徐光啟微微躬身:
“陛下謬贊,臣不過一介松江老農,皆賴陛下恩德。
若無陛下設立農政院,廣涉四海之學,何來臣的什么功勞?!?
朱由校拿著那穗高粱,迎著陽光反復端詳,籽粒的邊緣被光照得透亮。
“徐卿不必過謙,功就是功。農政院上下皆有賞?!?
這時,朱慈@忽然皺了皺鼻子:“什么味道?怎么是臭的?”
他順著氣味一路嗅到最后一個大筐前。
竹編的筐上蓋著麻布,一股酸臭的氣味從布縫里透出來,刺鼻得很。
張燾趕緊伸臂攔?。骸暗钕拢@個您不能近身!不是高粱,臣怕傷了殿下圣體?!?
王承恩連忙把朱慈@拉到一邊,手按在他肩上。
徐光啟笑了笑,示意張燾掀開蓋子。張燾猶豫了一下,彎腰揭開麻布。
筐里是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細碎的,酸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陛下,這就是您五年前下旨讓臣試制的磷肥?!?
徐光啟的聲音平穩下來,“果真如陛下所,效用極高――就是味道怪了些。”
朱由校的神情比剛才看到高粱時更加震撼。
他睜大了眼睛,嘴唇微張:“磷肥……你做成了?”
“應當是成了。”
徐光啟點頭,“臣將磷肥用在一畝高粱試驗田里,那畝田――畝產高達五百一十斤。”
朱由校愣住了。
化肥?就這么……出現了?困擾華夏千年的吃飯問題……要解決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還攥著那穗高粱,一動不動。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瞇著眼,像是被光刺痛了。
朱慈@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回過神來:
“徐卿……是如何解決大批量礬油問題的?若是成本太貴,眼下怕還是用不上?!?
徐光啟從容答道:“回陛下,您五年前指點臣用礬油處理磷石,臣便開始嘗試。
起初極難――耗費一斤礬油、一斤磷礦石,才得一斤磷肥,效用甚微,根本劃不來?!?
他頓了頓:“就在臣快要放棄的時候,天啟七年出現了轉機。
那年臘月醫學院的《醫學月刊》發表了一篇關于砒霜中毒深淺癥狀的論文。
那篇文章給了臣啟發――問題不在礬油用量,而在于礬油的純度不夠?!?
朱由校來了興致:“哦?你怎么做的?”
徐光啟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