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正月。
江都縣城里,寒意尚未消退,但一股恐慌已經開始蔓延。
這恐慌的源頭,是那已經飆到天上去的糧價。
張家府邸,花廳里,暖爐燒得旺。
王家家主,手里死死攥著一卷剛從市掾那里抄來的糧價竹簡,手指因為用力直發抖:
“一石粟米要這么多錢?!這……這怎么可能!上個月不才一百錢出頭嗎?這才幾天,翻了十多倍?!”
坐他對面的朱家家主,是個精瘦的老頭,此時也愁得不行,捻著胡子嘆氣:
“王兄,何止是翻倍啊。這價,別說普通佃戶、手藝人,就是有點小錢的買賣人,又有幾家扛得住?
“去年黃巾圍城,城外田地毀了,各家存糧本來就不多。糧價漲成這樣,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啊!真要鬧出亂子,餓死人滿地,這江都……”
“朱老想多了。”
主位上的張老爺,不緊不慢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盞,打斷朱家主的話。
他是江都張氏的族長,也是如今回城的世家里說話最頂用的一個:
“鬧亂子?餓死人?那又怎樣?官府賣糧的價,比咱們只高不低!要亂,也是先亂官府,要罵,也是先罵那位王縣令。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跟咱們這些規規矩矩、按市價賣糧的良善人家有什么相干?”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沫,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亂世里,什么最值錢?不是金銀珠寶,是能活命的糧食!如今這行情,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各家倉庫里的存糧,這時候不賣,還等什么時候?等官府硬征?還是等……那位王縣令騰出手來平抑物價?趁現在,能賺一筆是一筆。至于百姓死活……”
張老爺飲了口茶,語氣平淡:
“自古鬧饑荒,哪有不死人的?死活,那是他們的命,也是官府該管的事。咱們嘛,顧好自己就是了。”
王、朱兩位家主對視一眼,都能瞧見對方眼里的猶豫,但更多的是被張老爺這話勾起來的貪念。
是啊,官府都賣那么貴,他們跟著漲,有什么不行?
亂世,不就是各憑本事撈好處的時候嗎?
……
江都縣城門,此時比往日更亂。
車馬進進出出,但進城的比出城的多得多。
好些車明顯是運糧的貨車,沉重的輪子在青石板上壓出深深的車轍。
這些人多是外地客商,操著不同的口音,互相打著招呼,臉上大多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城門邊的市集空地上,臨時支起好多攤子,上面插著簡陋的木牌,用墨筆寫著觸目驚心的數字:
“彭城精粟,一石一千一百錢!”
“下邳陳米,一石一千零五十錢!”
“東海新谷,一石一千一百八十錢!”
價錢雖有點差別,但沒一個低于一千錢一石的!
好多百姓圍在這些攤子前,看著那讓人絕望的價牌,臉色慘白。
“一千多錢一石?這……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
“去年這時候,一石粟才八十錢!翻了十幾倍!還讓不讓人活了!”
“狗日的奸商!發這種黑心財,不得好死!”
“官府呢?不是說王大人愛民如子嗎?怎么不管管這些奸商!”
有人瞅著家里快見底的米缸,咬著牙換回一點點糧食。
有人恨恨地罵著,轉身走了,他們實在買不起。
更有人指著縣衙方向,扯著嗓子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