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君主昏庸，要么奸臣當道，要么諸侯割據，要么……百姓活不下去了，造反。”

郭嘉答道。

王川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得都對，但最深層的根子之一，在于土地，在于世家。”

他指向遠處那些田埂相連的地：“從光武以來，甚至更早，地方豪強、世家大族不斷兼并土地，藏匿人口。朝廷的賦稅越來越少，自耕農破產的越來越多，淪為佃戶、流民。

“一旦碰上災荒或者朝廷加稅，這些沒了地的百姓就成了火藥桶，一點就著。

“黃巾之亂的根子在哪？真是張角用妖法蠱惑人？根本是無數沒了地、活不下去的百姓，不得不反！

“而世家坐擁良田萬頃，僮仆成群，朝廷弱的時候，他們就是割據的諸侯；朝廷強的時候，他們也是趴在國體上的蛀蟲，不斷侵蝕王朝的根基。這是歷朝的老毛病，漢室衰落，這是其中一個原因。”

郭嘉神色凝重起來：“主公說的，戳到了根子上。但如今天下，諸侯并起，哪個背后沒有世家撐著？袁本初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曹孟德也得潁川荀氏、陳留衛氏等幫忙。

“就算主公您手下，陳元龍是下邳陳氏的，糜子仲是徐州大商人，顧伯也是江東顧家的人。

“動世家，就是動天下士人的心，就是跟幾乎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對著干。光靠一個州的地方，萬萬做不到。就算用武力強壓，內政也會亂，人才也會離心。治天下，光靠兵權是不夠的。”

王川坦然承認：“奉孝說的，都是實話。在這個時代，世家壟斷了知識、人才、土地、甚至一部分輿論。想徹底鏟掉，幾乎不可能，而且馬上會招來強烈的反彈。”

“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鋒利：“我不能容忍的是，像歷史上那些五姓七望一樣，傳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連皇權更迭都動搖不了，甚至能影響誰當皇帝的超級門閥出現！

“新的王朝，可以有新的功臣成為新的世家，這免不了，也可以接受。但絕不能讓舊有的世家集團，繼續掌控國家的經濟命脈和人才通道，變成國中之國！”

郭嘉若有所思：“所以主公推廣新稻，承認私田，給免稅……不光是讓步或妥協？”

“當然不是。”

王川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是一種更隱蔽長遠的經濟戰。奉孝，你精于謀略，算過一筆賬沒有？”

郭嘉拱手：“請主公說。”

“大漢全盛時，在冊的耕地大約七億畝。經過多年戰亂、荒廢、藏匿，現在天下實際在種的地，樂觀估計，恐怕不到四億畝。

“其中，被各大世家、豪強直接或間接控制的良田，占了多少？我估計，不下于兩億畝！甚至更多！”

王川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就算將來我一統天下，大力鼓勵開荒，把全國耕地恢復到五億畝、六億畝，世家手里，依然會牢牢握著一億畝以上的上等良田。

“他們憑著這些地的產出，就能養私兵，結交官員，影響朝政。”

他頓了頓，接著說：“但是，如果我推廣的水稻，畝產是現在他們那些良田種的粟麥的六倍呢？如果我不但自己掌握大量適合種水稻的地，還能通過政策引導、利益交換，讓更多土地種上我的高產稻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