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裴詩還是和以往一樣,連多幾句安慰的力氣都省了,但就這一個“是”,讓她瞬間變得充滿了勇氣。她握緊琴弓,用力點點頭:“詩詩,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帕格尼尼的第十七首隨想曲。
完全展現左手超難度技法的曲子,一弓下來最多連至36個音符,不帶任何感情卻能帶給人震撼的真正藝術音樂。
韓悅悅總覺得這是三首帕格尼尼參賽曲里最簡單的一首,她的動作也快,但彌補不了手不夠大的缺陷,兩根手指距離的擴張動作總有些跟不上,演奏這首曲子比大師們慢一些。尤其是第一小節在g弦和d弦的手指間距,一直是她的大問題。
因此,這一天的比賽,從剛開始裴詩就很注意韓悅悅的技巧。
但韓悅悅的表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開頭不僅速度比以往快了很多,沒有錯音,甚至在演奏降g和降e的雙音和弦時,二把位的位置都找得十分準確,整個開頭起地得從容不迫,干凈利落。
裴詩有些驚訝地看向臺心的小提琴手。
她身穿不規則邊曳地紅裙,腳踩火焰跟紅底鞋,如果不是架著小提琴,你就算說她馬上要去給gucci拍雜志硬照都有人相信。
然而,在自己忙于工作的這段時間,她不知默默地下了多少苦功……
雖然這首隨想曲依然不夠完美,但最后評委給她的得分,卻比裴詩預料的要高上很多。
裴詩站在帷幕,忽然心里有了一些期盼。
——或許,這個音樂大賽第一名不是完全沒有機會拿到的?
第一輪第二項是在十首名曲里選一首演奏,韓悅悅選了柴可夫斯基的《旋律》。
之所以會選這首曲子,后面還有一個淵源:柴可夫斯基出身貧困,并不是一炮走紅或天賦異稟的音樂家。他曾經有過九個星期的短暫婚姻,又在離婚后得到了大亨遺孀梅克夫人經濟上的支援。他們一生相互通信1400多封,卻又遵循了約定從未見面,直到彼此在同一個時間段死去。
柴可夫斯基剛從壓抑的情緒中解放出來時,一邊與梅克夫人通信,一邊寫下這首《旋律》,因此整首曲子充滿了淡淡的憂傷浪漫氣息。
韓悅悅一向喜歡偉大的感情,不論是親情、愛情還是友情。
所以,相較帕格尼尼炫技的曲子,她能更擅長演繹《旋律》,就連揉弦的手指也感染上了一份柔和的色彩……
臺下的觀眾聽得如癡如醉,連評委們都投來了肯定的眼神。
裴詩心里的期待更多了一些。又同時收到一條微信。
看見上面那個字“司”,也不知是不是離優美音樂太近的緣故,她忽然覺得腳底都變得有些輕盈,快速打開那條信息,點了點屏幕上的對話氣泡。
“裴秘書,小提琴決賽你是忘了么。”
裴詩立刻按住錄音按鈕,頓了一下:“連夏先生都主動來提醒的大事,我當然不會忘。”
“沒在電視上看到你。”
裴詩呆了一會兒,之后居然不由自主笑得眼睛都彎了:“又不是我參賽,怎么可能看得到?我在后臺。不過,你居然在看直播?”
夏承司直接跳過了她的問題:“韓悅悅還不錯。”
“那考慮考慮用她?”裴詩立即見縫插針,末了還忍不住調侃一下,“老板,慷慨一點啊。”
可是,這條微信發出去兩分鐘過后,他都沒有再回。
眼見一整首《旋律》都快結束了,裴詩卻有些聽不進去曲子。她把手機重新拿出來,再重新挨著聽了一次夏承司的每一條微信,遲鈍地意識到他每條微信都只有一句話,還是和以往一樣簡潔又不帶私人情緒,她卻說了那樣的話……
她忽然用力拍拍自己的臉,重重吐了一口氣把手機裝回口袋里。
短短的演奏結束,臺下觀眾熱烈鼓掌,韓悅悅鞠躬,評委們開始交頭接耳……她搖搖頭,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現場。
但這時,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裴詩連忙拿出手機打開,居然顯示“和夏承司通話中”。
“夏先生……?”
“音樂大賽結束以后有事么?”
“沒有,有事嗎?”
“那跟我去吃飯。”夏承司說了一個餐廳名字。
“好,是有什么……”
后面的“工作要交代嗎”還沒說完,那邊早已掛斷了電話。
裴詩一時有些氣憤,但眼見韓悅悅走過來,她趕緊把手機收了回去。韓悅悅激動得撲過去抱住她,差點用琴弓打到她的腦袋:“詩詩,我現在分是第二高的!后面沒幾個人了!后面還有兩輪,如果表現好,我還真的有可能拿第一啊!”
“真的?”裴詩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太好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下午還有第二輪。”
午飯過后,裴曲也過來看她們,然后陪她們一起參加決賽第二輪。
第二輪比賽第一項是和三位嘉賓進行弦樂器四重奏,第二項是兩分鐘自我展示。這一組韓悅悅抽簽是第三個,所以很快就輪到她了。
第一項是韓悅悅的長項,因此毫無懸念的高分通過。
第二項的自我展示,是決勝負的關鍵。
韓悅悅讓人從后臺播放配樂,然后一人站在演奏臺中央,開始演奏維瓦爾第的《四季》之《夏》的第三樂章。
開始就直接進入□的急板,酣暢又焦躁的旋律,就像夏季第一場狂風驟雨,沖洗著巨大的音樂殿堂。
然后,急促的音樂停頓,全場靜止。
雖說如此,那種停頓卻讓人的心思更焦躁,更急于聽見下一次爆發。韓悅悅的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跳躍猶如蟲類震動的琴弓,快速按揉的手指,裙上隨著拉弓動作而搖曳的血紅花朵……就連頭發也隨著每一個短小促狹的停頓而舞動。
音樂的□一波接一波,明明已讓人覺得到達了極限,卻總會有更洶涌的音符出現。韓悅悅的《夏》是生澀的夏,卻也是朝氣蓬勃而靈動的夏,全然注入了演奏者滿腔的激情、沸騰的思緒!
這是獨一無二,不可復制的。
隨著那破弦而出的大量音律,裴詩的心跳也漸漸加快了起來……
“姐。今天悅悅發揮很失常啊。”裴曲驚訝地看著韓悅悅,“真奇怪,昨天她還在那跟死賴賬非要說柴可夫斯基姓柴,今天居然就變得這么有模有樣。她平時絕對不可能這么好的……難道這就是渾然自成的自我表現欲?”
裴詩并沒有回答。
她認真地聽著韓悅悅演奏的每一個音符,直到最后韓悅悅收了手,像是凱旋的女騎士,把弓當做劍,狠狠往下一揮,指著地面。
短暫的寂靜,就像是《夏》開頭的停頓。
接著,臺下有不少人站起來喊安可!一些熱血的外國人也跟著叫喊“bravo”!
掌聲如雷,幾乎把整個音樂殿堂都掀翻!
表演大獲成功。
評委給的分,對于初次參賽的新人而已經幾乎無法超越了。
韓悅悅剛走入后臺,就有不少人過去給她贊揚。她卻徑直走向裴詩和裴曲,還隔了好長一段路就已大聲說道:“詩詩,小曲,我今天表現不錯吧?”
“很厲害!”裴曲朝她揚起大拇指。
裴詩沒有說話,只是抱著胳膊,朝她勾著嘴角笑了笑。
她的眼光果然從來沒有錯過。
韓悅悅平時是很懶,不愛練習,滿腦子想的東西都和藝術打不著邊,但絕對是有天賦的。剛想過去和韓悅悅說話,幾個身影卻繞過她,走到韓悅悅面前。
“不錯,今天的表現可圈可點。只希望不要是運氣。”夏娜挽著柯澤的手,完全漠視了身后的裴詩,撒嬌一般對柯澤說,“澤,你說最后她會是第一嗎?”
柯澤看了一眼旁邊的裴詩:“應該會。”
夏娜也看了一眼裴詩,輕輕咬住嘴唇:“我倒是覺得不會。說不定會有更好的人出現。”
而令裴詩驚訝的是,隨他們一起前來的另外一個人,裴詩是見過的。那一頭璀璨的金發配上發福的身材,卻有著難得可貴的親和力——就是復賽時夸她手指骨骼清奇的那個外國女人和她的翻譯。
“今天果然看到了不少天才。”翻譯替外國女人說道,“夏小姐,我發現了一個天才。”
夏娜笑了:“ricci夫人,你是說韓悅悅么?她很優秀,但這不算天才。”
“不,我說的人是她。”
ricci夫人轉過身,指向裴詩。
裴詩愕然地抬頭。
這個胖胖的外國婦女,竟然是幾年前猶如希臘女神一般高挑貴氣的ricci夫人?那個用一根g弦就能在交響樂中奏出悲壯小提琴曲的ricci夫人?
這下不光是裴詩,在場的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眼神,夏娜尤其驚訝:“您在說什么?她?她連小提琴都……她根本就沒有表演啊。”
ricci夫人手舞足蹈地說了一堆意大利語,翻譯又轉過來娓娓道來:
“是,但她的音高感、強度辨別、音色辨別、節奏感……都實在太好了。不光是她的手指,她除了不會拉小提琴,各方面都像世界級的音樂家一樣優秀。”
“您,您是不是弄錯了什么?”夏娜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裴詩,“您看清楚,她今天根本就沒有登臺。”
“我知道,但我從早上開始一直就在留意她。她的耳朵簡直比動物還要靈敏,哪怕是在三十六個連弓的音符里,有一點點錯誤她就會發現并且皺眉。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么聰明的孩子了。”ricci夫人有些激動地看著裴詩,翻譯又替她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詩。”
翻譯遞給她一張名片:“這是我們ricci夫人的名片,你或許聽過她。她說了,只要你肯學小提琴,就到意大利去找她,她會用動用所有的力量去栽培你。”
“謝謝,不過我想我是不會用上的。”
裴詩沒多看名片一眼,就把名片裝入口袋。
*********
韓悅悅過關斬將,等到倒數第二人結束時,都沒有遇到一個分數比她高的人。
只要保持這種勢頭,最后一輪她的獲勝率就會變成50%!
只剩下最后一個人了。
電視臺里主持人帶著有些激動的語氣說道:
“全國電視機前的觀眾們,大家好,現在我們又回到小提琴大賽決賽現場。今天最后一組壓軸的參賽者,想必會讓各位大吃一驚,不過不管這個人是誰,我相信評委們都會公平對待每一個人。讓我們回到演奏臺上——”
演奏臺的大紅帷幕重新拉開。
出現在燈光下的是一個人人穿著燕尾服的龐大管弦樂團。
而站在舞臺正中央的人,是夏娜。
“怎么……怎么回事?”韓悅悅錯愕地捂住嘴,連小提琴都差點摔在了地上。
演奏臺中的夏娜回頭看了一眼離她十多米外的裴詩,那個永遠只能站在角落羨慕她的裴詩,淺淺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調了調琴音,撥弦,把琴弓放在價值連城的小提琴上,拉開了第一個小節的急板。
——她演奏的,是《夏》。
韓悅悅那一首《夏》,卻是屬于她的夏。
看著夏娜窈窕而優雅的身姿,裴曲握緊雙拳,閉著眼對裴詩說道:“姐,你還記得六年前的照片么?”
裴詩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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