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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酷暑,城市中的空氣從春末夏初的清新,變成了現在的沉厚。正午時分,仿佛連高樓大廈在海上的影子也懨懨欲睡,因灼熱的海風搖擺起來。
柯娜音樂廳在市中心的高處巋然不動,呈現出耀眼的金色。拖延了一年的時間,這座最大規模的音樂廳終于落成,并伴隨著柯澤和夏娜的訂婚宴正式開張。
夏樹金殿大廳。
夏娜和柯澤站在入口處,招待從貴賓通道進入的客人。
夏娜穿著一身她親自設計的天藍色漸變拖地長裙,臉頰緋紅,卷發垂肩,淺色的長眉不施粉黛,飄渺得就像是中世紀童話里的仙女。
柯澤則是穿了經典黑白搭配的襯衫西裝,配上藍色格紋的褲子,單獨看又穩妥又時髦,和夏娜站在一起更是猶若天作之合。
貴賓們在他們的介紹下,穿過透明的夏樹金殿大廳,魚貫進入演奏正廳內部,在前排vip的位置坐下。
不得不說,夏承司雖然是個企業家,但在打造滿足客戶需求的環境方面,還是頗有天賦:二層的vip坐席并不是傳統的電影院模式,而是小沙發圍著佛羅倫薩式的小茶幾;全場座椅的布,都是仿制十七世紀的威尼斯繡金線布料,據說是他手下在切塞納一個教堂里找到的靈感;音樂廳的墻壁上掛滿了音樂家的肖像,從畫框到繪制手法,均屬于古弗蘭德斯畫派;相框下還配上了木制雕刻的各種語名句,例如巴赫的肖像下,就是英國詩人約翰彌爾頓十四行詩中經典的一句“這是喚醒人們的號角”,與巴赫的地位與創作風格相互輝映……
招待了所有人坐下以后,夏娜在最前排坐下,卻不得不忍受身邊一些聒噪的貴婦。
“唉,什么古典樂,這都是洋人玩的東西,我們這些沒有文化的人,也就是來湊湊熱鬧吧。”說話的人是周太太,一個老公近些年才賺了大錢的暴發戶,因為能說會道,把單純的夏太太哄得很開心,所以這些日子經常出現在夏娜的視線里。
周太太的一個好姐妹笑道:“也別這么說,我女兒當時鋼琴考級,考的就是莫扎特的《獻給愛麗絲》。我對這個還是有點了解的。藝術情操嘛,熏陶熏陶總是好的。”
夏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手撐住額頭。
每當一個人遇到的蠢貨時,總會緬懷自己最討厭的那個勁敵。所以,聽見這些人的對話,她居然就會有點懷念裴詩。
這時周太太走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娜娜,像你這樣的女孩真的絕種了,又漂亮,又有錢,身材好,未婚夫又這么優秀,真是要讓多少女孩兒嫉妒啊。”
“是嗎,謝謝周阿姨。開場表演是我,我先走了。”
夏娜有些高傲地轉身。
或許她的想法有錯——這些貴婦雖然討厭,但起碼沒有裴詩這樣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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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開場是費奧科《allegro》,一首歡快充滿宮廷氣息的琴曲。
夏娜提著藍色的裙邊走到舞臺中央,站在鋼琴手旁邊,頭發蓬松而柔軟,笑靨如花,然后優雅地開始演奏曲子。
訂婚日當天選擇這首浪漫的曲子,是再適合她不過了。
尤其是在這樣奢侈的,千人觀眾的音樂廳里。
她一邊演奏著,一邊向臺下的哥哥露出感恩的神情。夏承司回了她淡淡的笑,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這個音樂殿堂實在太貴氣,就連后臺的韓悅悅都被這樣的氣氛感染了。
其實,她的夢想一直是當一個韓國明星那樣的偶像型小提琴家,穿最時尚的衣服,為明星和影視演奏曲子,裴詩卻一直在逼著她練習那些老掉牙的古典樂。礙于對方態度強勢,她一直沒法拒絕,可她是不喜歡古典樂的。
斯賓格勒曾經在《西方的沒落》中將西方藝術比喻成四季:中世紀時期是萬物勃發的早春,文藝復興時期是欣欣向榮的仲夏,巴洛克時期是哀怨憂愁的殘秋……到現代文明期,國際化的大都市代替了小型城鎮,世界以無可控制的速度走向了商品經濟化的時代,金錢的銅臭已扼殺了所有藝術的活力,當藝術被標上價碼標簽的時候,無價的藝術也就注定了走向嚴冬的死亡。
就像裴詩所說,音樂和衣服一樣,作品花樣越來越多,卻長得越來越像。那是因為這些商業作品五花八門的華麗軀殼下面,不過是一堆稚嫩的、天真到可笑的臨摹作。
現代名人也說過,什么是古典樂,古典樂就是大家都聽不懂的音樂。這句調侃的話被絕大部分人贊同。
既然大家都不懂,古典藝術又早已死亡,又何苦去挽回它。
不如完全擯棄困難又晦澀的古典文藝,走向簡單優美的現代流行。
這樣的想法不是沒有告訴過裴詩。但裴詩從來不多做解釋,還是像個管教五六歲孩子的媽一樣逼她練琴。
不過沒有裴詩,她今天也不會有機會來這里演奏。
夏娜原本說過不拿音樂大賽第一,她就沒機會表演。沒想到裴詩消失后,夏娜刀子嘴豆付心,竟允諾了自己的演出,還邀請她加入柯氏音樂。因為和裴詩一直有合作的承諾,她沒有答應夏娜。
可是,裴詩到底去了哪里……
這一天,不僅韓悅悅有了機會登臺進行處女秀,還有不少國內外知名的音樂家前來演奏。也有國際知名交響樂團在這里發布了他們的新作品。
夏娜從回到座位上以后,一直忍受著旁邊周太太吵吵嚷嚷的評價——她根本就沒有認真聽音樂,只是在注意這個鋼琴手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的晚裝,那個大提琴家坐下來腰上有一堆贅肉。
她很想說周太太幾句,但一想到名單上壓臺演奏者名字上寫著的“morijapan,violin&piano,anon”,又變得心事重重起來。
沒錯,壓臺演奏的,是mori重點推出的對象。
本來想自己擔任壓臺,但夏承司說盛夏和mori有重要的合作項目,而且據說mori請的小提琴手很優秀,所以壓臺就讓他們的小提琴手來。
她幾次要去調查那邊的演奏家會是誰,居然同為小提琴演奏者,可以讓哥哥把自己壓下去,是米島莉姐弟,還是西崎崇子?
漫長的三個小時結束后,終于到了最后一場表演。
音樂正廳最后幾盞燈也全部熄滅。彥玲原本站在正廳外等候夏承司出場,竟也被這瞬間凝重的氣息吸引住,緩緩轉過身,看著那黯淡的舞臺。
淺淺的舞臺燈光打下來,照亮一架才換上去的臥式鋼琴。
這是瑞典國王冊封的皇家鋼琴,所有金屬都由黃金鍛造,并鑲嵌了七千多顆水晶。如此華貴的制造,又由一層高雅的黑色包裹起來。坐在它面前的人,卻是一位年紀不大的男生。
在場上千名聽眾里,可以說沒有任何人比夏娜更好奇這個人是誰。
她看見裴曲坐在那里,心里雖然疑云重重,但已有了一絲不安——為什么會是他?他和mori什么時候又扯上關系了?
聽眾們也不由交頭接耳起來。
——這就是如此盛大的閉幕表演?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小男生?這讓前面那些資歷頗深的演奏家們都怎么想?
裴曲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看著鋼琴,并沒動靜。
聽眾們的質疑越來越多。
忽然間,明亮的光忽然照亮鋼琴旁站立的另一個人。
而后,整個舞臺都亮了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銀色展覽盒,中間卻站了一個危險的黑色影子。
看見那道影子的時候,夏娜的身體猛地一震!握緊的雙手被指甲瞬間掐破!
怎么……怎么可能是她?!
夏娜猛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柯澤。很顯然,柯澤也因驚愕徹底呆住了。柯澤身邊的夏承司卻眼神淡然,毫無驚訝之色。
銀光四射的舞臺中央,寂靜得猶如貴族奢華的墳場。
女子穿著黑色的斜邊曳地長裙,露出踩著系帶高跟鞋的腿。她手中拿著白色的小提琴,并沒有規矩地將它抱在腰間,而是隨意地提著琴頸和琴弓,等待一切就緒。
不少人已留意到了。
那把琴,是去年才以一千二百萬拍賣出去的白色尼尼微!
她的頭發比一年前長了很多,此時像是瀑布一樣厚重地撥弄到右邊,以留出左肩的空位。而她臉上的妝容,與柯澤手機背景照片上少女時的她一模一樣。
黑發紅唇,因她的成熟和長發有了一種致命的魅力。
夏娜的心臟卻越跳越快,越來越亂。
這簡直就是最大的夢魘——柯詩回來了!
裴詩其實只比裴曲大幾分鐘,兩人也都穿著黑色的正裝。
但是,裴詩的出現卻讓人忘記了她的年紀,就好像你從來不會計較一個美麗惡魔的年紀一樣。
所有人都漸漸地消了聲,安靜地看著她,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
看見她從容不迫地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看見她毫不費力地舉起左手,夏娜原本高懸的心,終于在這一刻,完全沉了下去。
裴詩把琴弓靠在琴弦上的剎那,她看到了裴詩壓在g弦上的手指。
最了解你的人,永遠是你的敵人。
夏娜也是最了解裴詩的人。裴詩所有的練習演出視頻她全部看過。演奏之前會把手指放在什么位置,擺出的架勢,會引起怎樣的風波和掌聲,她都能預測出個大概。
g弦上的低音,在別人手下或許是深沉,低調,緩慢的憂傷。
但在裴詩這里,卻絕對被賦予了另一層含義。
夏娜捂住眼睛,簡直不敢看下去。
她高高抬起修長的臂膀,最開始兩個急促的低音響起后,便是長長的,惡魔脈搏般跳動的泛音。
——拉威爾的《茨岡》。
這首曲子開頭風格沉重悲愴,所以大部分小提琴家總是會微微弓著背,用一種被折服的姿態演奏它。
裴詩卻像是一座無動于衷的塑像。
她把開頭五十二個獨奏音節都拉完了,但至始至終都只是微微側著頭,眼神冷漠地震撼著整個音樂廳。
聽著《茨岡》,許多音樂愛好者都不由想起了諸多久遠的名曲。因為這首曲子距離現在只有百年的歷史,但是,它的曲風不僅汲取了匈牙利舞曲的狂熱風格,還模仿了帕格尼尼、薩拉薩蒂的高難度炫技風格。
那種引發人們強烈懷舊情緒的,盛極一時的十八世紀古典浪漫主義琴曲。
就像我們進了電影院,忽然看見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被改編成了精致的3d大片。驚喜的同時,卻會更想念那個時代久遠的動畫片。
隨著曲子的推進,眼見《茨岡》的旋律開始變得輕快,鋼琴手也開始彈奏流暢歡樂的前奏……
大家都在期待著《茨岡》的第一個□。
但是,他們等來的卻不是吉普賽人歡快奔放的音樂。
傳入耳膜的,是魔幻的、靈動的、充滿生命力的旋律。熟悉而充滿張力的音節,接連不斷地從裴詩的指尖流出。
別說其他人,就連夏娜的心跳都不由隨著這段音樂加快了速度。
——帕格尼尼的《lacampanella》!!
先用《茨岡》喚醒大家對古典音樂的懷念,再用華麗的姿態展示出那個時代最偉大小提琴家——她最擅長的帕格尼尼!
她幾近完美的演奏技巧,已經完全填補了只有一個鋼琴手伴奏的缺憾。
在場有很多人只是沖著夏柯兩家名號來的,并不懂古典音樂,但已為她如夢似幻的演奏方式折服。
連聽這些曲子到耳朵生繭的韓悅悅,都驚訝到了目不轉睛的程度。
她一向不喜歡古典樂,可是……
裴詩的演奏速度太快,轉變也太快。
當家還陶醉在帕格尼尼燃燒一般的音樂中,她已迅速轉回了《茨岡》后期一段令人眼花繚亂的左手撥弦片段中。
然后她停下來,讓裴曲彈灑脫地伴奏,她再加入。
沉重卻充滿張力的獨曲,在鋼琴規律的伴奏下,卻像是任性的火精靈一樣,一陣凌亂地拉奏中忽然停頓。
她握住琴弓,重重地用右手食指撥了一下弦!
她迅速地換回擦弦演奏,曲風繼續毫無變化地凌亂進行。
可是,那一下撥弦卻擾亂了聽眾們的心。
旁邊一直在和兒子發短信的周太太,竟然都忘記了手里還拿著手機,自自語道:“媽呀,我聽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另一位貴婦也喃喃道:“這女孩的手簡直不像人類的手。”
可是,《茨岡》卻以未完成的姿態剎了車。
若說之前觀眾還有心情點評,到最后一首曲子的時候,就都已再說不出話。
一段寧靜憂傷的片段,配上了一根弦長長的顫音結尾……
這是巴洛克音樂最充滿傳奇色彩的曲子,來自于小提琴家塔蒂尼的一個夢。
塔蒂尼性格叛逆,荒廢了學業,又和紅衣主教的女兒鬼混,最后被父親與主教驅逐,躲到了修道院里避難。一個晚上,他夢到了魔鬼在他的身邊奏樂,便誕生出了這首帶著邪氣宗教意味的小提琴曲——《魔鬼的顫音》。
前奏過后,裴詩直接演奏了這首曲子的精華所在,第三樂章。她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了那個時期短促、激烈而極盡奢華的風格。
像是大浪淘沙中的碎貝沖上海岸,像是月光下淹沒了孤城的風雪,像是世紀戰爭前被戰士吹響的號角!每一個音調都直直地撞在人的心房,讓人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至完全停止呼吸!
韓悅悅不曾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臟怦怦亂跳,隨著一波高過一波的曲調而渾身緊繃,緊緊握住雙手。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現代音樂確實已是藝術歷史的冬季,萬物死亡。
可是,冬季過后,往往很快是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