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色的樂曲末尾,令人想起了蒙特利松林的蝴蝶樹。
大片的藍色蝴蝶一如飛蛾撲火,覆蓋了所有的枝干,像是要將樹的軀干侵蝕一般,散發著臨近死亡的美麗。
終于,她微笑著結束了最后一個音節,唇如烈焰,靜靜地面對著臺下詭異的死寂。
夏娜微微張口,談不上是驚慌,還是恐懼。只像是龐大的暗影,在某一個死寂的夜,將她整個人一口一口吃下去,直至尸骨無存。
夏承司靠在座椅上,抱著雙臂,冷漠地看著臺上的女子,半邊深邃的臉孔沒入黑暗中。
十多秒后,場內才爆發出如雷轟頂的掌聲。
裴詩的小提琴,任何樂器都無法取代,就連有樂團合奏的鋼琴也不可以。
只是,演奏臺中央站著的,好像早已不再是裴詩。
她的陰影順著絲質的黑裙延伸而出,在舞臺的燈光下凝固,漆黑而纖長,就仿佛占領了她空殼肉體的魔鬼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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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娜音樂廳的首次音樂會完美落幕!
各大報社、雜志社、新聞記者們紛紛涌入了大廈外沿,采訪這一日前來參加表演的各路著名音樂家和樂團們。當然,由mori隆重推出的雙胞胎姐弟也變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有了裴詩的光環,不要說是其他新人,就連裴曲的伴奏就顯得黯淡了很多。
可是,她卻是最不甩記者賬的。
夏娜花了很長的心思才把自己調整回正常的狀態,擺出各種姿勢讓記者們拍照。像是一只開屏的孔雀,正在高傲地展示著自己華貴的羽毛。可是看見裴詩的背影,她身體僵了起碼四五秒,別人提問她也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眼中只有那個穿著貴氣的黑裙、細腰不盈一握的女子。
裴詩在一群森川組成員的護送下,和裴曲一起從旋轉門里走出來,冷冷地擋掉了所有簇擁上來的記者,并用手臂護著臉色發白、身體發抖的裴曲,目不斜視地從正在接受采訪的夏娜面前身邊走過。
直到柯澤連外套都沒穿好,追著裴詩而去。
夏娜腦中大約有十幾秒的空白,然后也推開記者跟了上去。
“裴小姐,請等等。”柯澤叫住了裴詩。
裴詩趕緊把對快門有恐懼癥的裴曲送到車里,然后回過頭來,看著他。她的黑色長發如流云一般散在肩頭,紅唇像是冬季盛開的寒梅,冰冷卻艷麗。她只是眉梢微微揚了一下,表情的變化細微到幾乎看不出來。
柯澤的喉嚨很干澀,手心卻冒出了汗。
“晚上我和夏娜的訂婚晚宴,可以邀請你和你弟弟參加么?”
裴詩看了他幾秒,脖子也沒動一下,目光轉到了跟過來的夏娜身上。這短短幾秒時間,相機已經卡擦卡擦地閃了幾十次,她的臉孔在銀光中顯得更加美艷奪目,但眼中始終不曾有半點波瀾起伏。
她居然就這樣跳過了他們,轉身準備也進入車中。
可是,這時卻有記者大聲問道:“裴小姐,請問裴曲先生是身體有什么狀況嗎?為什么從出來一直臉色這么糟糕?”
裴詩踏進去的身子忽然停住。
緊接著,又有記者追問道:“是啊是啊,他好像身體不是很好?還是說有心理疾病?”
裴詩按住車門的手指節忽然蒼白。她看著車里一直渾身哆嗦的裴曲,嚴厲地低聲道:“我早就說過叫你不要給我伴奏,你偏不聽。”
裴曲瞇著眼,連嘴唇都失了顏色:“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演出啊……”
“之前是恨不得又哭又鬧又上吊要挾要上臺,現在知道叫姐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受得了這種環境!”裴詩氣得在他臉上拍了一下,但那一下輕得估計連熟睡的人都喚不醒,“回去我再收拾你!”
雖是這么說,但裴曲從她兇狠的眼神中看見了更多的心疼。
原本還想說什么,她卻轉過身,有條不紊地回答,同時朝柯澤露出了禮貌的微笑:“柯先生和夏小姐的訂婚宴,我很有興趣參加。”
裴曲愕然地抬頭!
她為什么會答應柯澤?那是他和夏娜的訂婚宴,夏娜不滿她很久了,肯定不會給她好臉色看。更何況,那里還有她一直以來隱瞞身份,刻意躲開的那個人。雖然她現在手臂康復,已經不打算再繼續瞞下去了,但是——
“姐,你怎么……”
裴曲趕緊往外挪了一些,想去拉她的手,但還沒靠近,車門已被裴詩重重地摔上!
“她為什么要去啊!”裴曲有些焦急了,“我,我先出去叫她回來……”
“別去了。”
森川光坐在前排背對著他,命人把車門鎖了起來:“你姐姐也是想保護你吧。”
“保護我……?”裴曲一時啞然。
“她不是不愿意和你同臺演出,而是不愿意媒體把重心放在你身上。她跟我說過,不論發生什么事,一定要保證你是安全的。”從背后看森川光小部分側臉依舊線條秀美,但他的聲音卻比平時冷了好幾個調,“所以,小曲,不要再任性,再讓她操心了。”
裴曲怔了一下,又看向了窗外被記者圍堵的姐姐背影,忽然抓緊了衣角。
這時,另一輛純白色的敞篷跑車緩緩駛入人們的視線。
那是路特斯公司在日內瓦車展上新展示的重磅級超跑,有著由該公司開發的v8超跑發動機和借鑒了前作概念的外形,目前市價尚未能估測。
就這樣一輛不該出現在這里的原裝車,已經足以引起不小的話題。
從車里走下來的一男一女,卻頓時讓這輛車變成了無彩的背景。
打頭的女人身材高挑,渾身上下沒有個配件、一塊布料是能在市面上找到的,風格卻獨屬于那些耳熟能詳的世界級頂尖設計師。
她一手夾著半截未抽完的女式煙,一手撐著白色的蕾絲陽傘,戴著優雅的法式貝雷帽,面容極其年輕,保養得當,但行舉止又是她那個年齡的人獨有的穩重、妥當。
跟在她身邊的是個年輕男生,錐子臉,單眼皮,勾了黑色的眼線,鼻梁又窄又挺。他的一頭小卷發陰柔而雪白,白得就像那只在他懷里鉆來鉆去的純種波斯貓。他的四肢瘦長,手指尤其纖長——那雙花了上千萬的費用去買過保險的手,此時卻放心地放在波斯貓的嘴里,讓它親昵地啃咬。
年輕人或許不認識他身邊的貴婦,卻不可能不認得他。
哪怕是對音樂一無所知的人,也該聽過他的名字。
adonis,柯氏董事長的干兒子,柯氏音樂的搖錢樹,還沒學會走路就先會拿小提琴弓,六歲登臺維也納演奏帕格尼尼e降調concertono.1第三樂章,跳級畢業于牛津大學物理系,全國首席年輕小提琴家,名揚海外。
不過,據說上帝賜給了adonis非常人的音樂天賦,也賜給了他天才中都少有的怪異脾氣。這一點從他給自己起的外語名字便可以看出來——希臘神話中被愛神與冥后爭到頭破血流、連血滴中都可以長出玫瑰的美少年。
“正常男人根本不會取這種自戀又變態的名字吧,我懷疑他是gay。”以前韓悅悅不止一次盯著他的照片如此說。
明明從來沒在現實中見過面,adonis銳利的視線卻一直在裴詩身上打轉,看得她渾身不自在。但他身邊的貴婦卻像是完全不知道她這人一樣,與她擦身而過,走到了柯澤面前。
柯澤立刻站直了身子,有些局促地說:
“媽,你怎么來了?”
“說的什么話?兒子訂婚,我能不來么。”
說話的貴婦是柯氏音樂的董事長,也就是柯澤的母親。
她就如同女版的道林格雷,與一幅被詛咒的畫用靈魂交換了永生的年輕容顏。歲月不會在她臉孔上留下痕跡,卻又總是會通過那雙眼睛出賣她的真實年齡。
從她與adonis出現以后,幾乎所有記者都丟下了正在采訪的名人,直接沖過去將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顏女士,請問這一回與kennyg的合作是否順利?”
“傳維也納信樂交響樂團會集體跳槽到柯氏音樂,是否屬實?”
“adonis,你真的在和影后申雅莉大玩姐弟戀嗎?”
……
裴詩身邊也一下變得空落落的。
她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多年不見的養母。
顏勝嬌還是如此高貴,她一頭濃密的黑發挽在左側,系成了一個蓬松的發髻,右側的碎發隨性地垂落,卻也都像半掩的秘密一樣藏在貝雷帽下,一如從舊式電影中走出的巴黎社交貴婦。
她始終沒有正眼看自己一次,甚至連斜眼都沒有。
從自己換回了原來的名字開始,她就應該不會再與自己說話了。
裴詩只顧著顏勝嬌,卻未留意adonis已不知不覺脫離記者,走了過來。當裴詩留意到他靠近的時候,一個遲到的記者忽然從她身側沖過,把她重重撞到一邊!
她腳下一個踉蹌,眼見就要當場失態地撲倒在地——
忽然,一雙男性的手及時伸過來,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腕。
裴詩有些驚錯地站直身子,沒料到動作卻很自然地靠入了身后男人的懷里。然后,一股非常熟悉的古龍水味,混著他自身淡淡的體香,飄了過來。
這獨特的味道曾經盛夏某位女員工說成是“極致的女性催情藥”,裴詩當時聽了差點吐出來。可大半年過去再聞到它,她真有一種微微暈眩的感覺。
不知道是否太久沒見了……
裴詩立即調整站姿,有些不自然地躲開了他的視線:
“夏先生。”
事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原本以為夏承司的開場白會是“你到底是誰”,或者“你來盛夏究竟有什么目的”,卻沒料到他一開口居然如此不戲劇性,全是來自上司的責備:
“病假九個月,一回來不到公司報道,反而跑來演出,你這秘書是怎么當的?”
盡管手掌熾熱,體香誘人,他的聲音卻瞬間把人拉到了深冬之夜的海底。
裴詩剛想開口解釋,adonis就閃了過來,站在了離夏承司很近的位置:“夏二公子,我們也好久沒見了,最近都在忙什么業務呢?”
他說話和以往電視采訪略顯傲慢的態度不一樣,反倒輕聲細語,有一種近似于女性的柔和。
“現在不是上班時間,業務的事請聯系我的助理。”夏承司眼睛盯著裴詩,徑直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對知名的小提琴家竟然如此無禮,裴詩都有些訝異,懷疑adonis當場會翻臉走人。
誰知adonis不但沒甩他臉色,反而,反而……
讓波斯貓爬到自己背上,再用雙手握住了夏承司的手!
“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冷冰冰的樣子,太霸氣、太迷人了!”
裴詩大驚,嘴角抽了一下。
adonis眨了眨眼,聲音變得更嗲更柔了:“honey,你什么時候才忙完工作啊?我下個月有音樂會,給你編碼00001的票,你一定要來啊。”
adonis音樂會頭號vip的票——別說是他那以萬計量的瘋狂粉絲,就連裴詩聽了都有些心動,不由看了一眼夏承司。
夏承司卻完全無視了adonis,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裴詩:“明天來公司報到,你最好想個合理的說法,跟我解釋一個小小的骨折翹班九個月的原因。”
裴詩還沒來得及說話,adonis就已插嘴道:“阿姨,你居然敢翹我家honey的班九個月?想被炒魷魚嗎?”
裴詩耳朵頓時立了起來,揚了揚眉:“阿姨?”
“是啊,阿姨,我從我干哥哥那里知道你的事跡了。你也不用擔心,雖然你學琴晚,但你可比我老多了,時間也比我長,不用害怕以后會沒法出頭。”
五歲學琴晚,一般人聽了絕對都覺得是笑話。但這話從adonis口中說出來,絕非一點點刺耳。
盡管被如此挑釁,裴詩還是不以為然地抱著雙臂,平靜地說道:
“李建國先生,即便叫人阿姨可以讓你感覺年輕一些,但你的年紀還是一樣大到不能再被稱作‘神童’,別傷心了。”
adonis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叫他的真名。這一點從采訪時記者叫他真名時他抽搐的臉可以看出來。而且,性取向不明的人,往往對年齡特別敏感。
所以,裴詩的話每一個字都刺中了他的致命傷。
adonis氣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還沒有時間反擊,顏勝嬌就派人來讓他過去了。他吊梢的單眼皮瞇成一條細縫,看了裴詩一眼:“我非常討厭你的演奏方式,你成不了氣候的。”
“承蒙夸獎。”裴詩輕笑著目送他離去。
待他走遠以后,裴詩又掉頭叫住了剛轉身的夏承司:“夏先生,請稍等。”
“什么事?”
裴詩斟酌著措辭,把一早就準備好客套話說了出來:
“我這一回離職的時間確實太長了,幾乎花了一年時間,現在回來可能要花更多時間再去適應。在你這里我學到了不少東西,不過我確實能力不足,無法勝任您的私人秘書。所以,我想提交辭呈。”
“適應期可以等,能力可以鍛煉,都不是問題。”夏承司回答得十分模式化,“想解除十年長約也可以,先賠償解約金。我不接受和平解約。”
裴詩愣住。
解約金……那筆數額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輩子都賺不回的天價。
她開始為難了:“……夏先生,我是mori推薦的小提琴手,以后有很大機會與你們合作。我兼顧小提琴的同時肯定會耽擱工作,即便是這樣,你也打算繼續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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