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愁三歲前曾經在將軍府住過,就連父皇當初也是將他從將軍府接到皇宮內的。所以對于左將軍這位父親少之又少的心腹,厲愁也同他十分親近。
他沒想到,在剛醒來后,就會聽到這么一段大逆不道的對話。為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對方竟然是罔顧大統,心懷殺意。
厲愁的心很冷,不過好在,再冷也冷不過他看見父皇身死的那一刻。
那晚,他將自己身上的太子衣袍脫下,將隨身玉章擱在一旁,從東宮的地下暗道里秘密離開。月光斜斜映下來,他臉上被浸染的陰影越發明晰。
父皇生前殘暴專仁,就算沒有左將軍,朝中對他也是又懼又怕。如今皇位空懸,沒有人能保得住厲愁這個羽翼未豐的太子,他若是不逃,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索性厲愁也不想做太子了。他現在滿心滿眼的只有報仇。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一般吞噬了他的心智,將厲愁拖入名為復仇的深淵。
他知道那天見到的青衣道長和白衣少年皆不是凡人,他們能夠輕而易舉劃出劍光,能夠讓皇宮外面的人聽不見皇宮內的聲音,能夠騰云駕霧而去。
某種范疇上來說,那已經足以被稱為仙術。可厲愁才不信他們是什么仙人,仙人都是高高在上,雙手不染血腥的存在,他們屠殺凡人,根本就不配。
離開齊國后,厲愁在凡界打滾摸爬,跌跌撞撞,受盡苦頭。
所幸他不僅身懷靈根,天賦還超絕無比,不久后便被一位散修收為徒弟。
散修是一位金丹后期的鬼修,行事乖張,手段殘忍。那時的厲愁十歲出頭,沒少在他手下吃苦頭,被扔到蟲窟古墓,命懸一線,甚至被當成活體藥人試藥,忍受萬蟻噬心之痛。
厲愁清楚,鬼修根本就不是存心收徒。他只是需要一個打雜的仆人,試藥的藥人,探路的探子罷了。在他之前,鬼修不知道用同樣的方法哄騙過多少人,最后在他們瀕死之際抽出魂魄,祭煉他的本命法寶萬鬼幡。
但厲愁也不是什么好相與的角色。他急需力量,若是走正兒八經的路子,他根本沒辦法報仇,于是便與虎謀皮,以身做餌。
兩年后,鬼修走的路子太邪,遭到了正道人士的圍攻。實際上通風報信,給正道留了線索的厲愁抱著一把劍遠遠地看著,一邊勾唇看著鬼修身死,視線不經意掃到了一位白衣青年。
他瞳孔驟縮。
那張臉,厲愁這輩子都忘不了。
輾轉打聽之后,厲愁才知曉,原來那白衣青年便是天下第一宗的首座弟子,近來在修真界聲名鵲起的劍修。
這師徒兩在修真界都是位于云端之人,道門魁首修煉已至渡劫,青年近日也突破了元嬰。
厲愁卻才堪堪筑基,與他們有天壤之別,若是想要報仇雪恨,用硬碰硬的方法定然是行不通的。
他的心里有一個計劃隱約成型,俊秀的眉宇下滿是深沉城府,莫測詭譎。
鬼修在筑基前學的也是普通術法,并非直接變成沒有溫度的活死人,于是厲愁草草為那鬼修收尸后,謹慎地抹去身上痕跡,偽裝成一位前去太衍宗拜師的弟子,在宗門門前長跪不起。
厲愁并沒有十成的把握讓清虛子收下他,于是他刻意買通幾位弟子,將這件事情散播到小鎮。
清虛子修無情道,為人冷心冷清,難以動容。他只能算準時間,從另外一個人身上下手。
好在,厲愁的運氣還算不錯。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主峰的靜室里,黑衣少年緩緩跪下,臉上適時表現出一絲拜師成功的喜悅,指甲卻深深刺入肉里,愣是朝著自己的殺父仇人砰砰磕了兩個響頭。
上首的清虛子不咸不淡地掃了他一眼,也沒打一聲招呼,神識如同尖刀般驀然扎進厲愁識海。
少年渾身一僵,驟然放開所有的偽裝,任由神識將他盡數探測一遍。許久,等冷汗浸透里衣時,才聽到青衣道長冷冷的聲音,“往后,你便同你師兄一起,賜號凌,名愁吧。”
好半晌后,厲愁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師尊。”
他告誡自己。臥薪嘗膽,忍辱負重,步步為營,忍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煎熬,才能成大事。
早從那夜開始,厲愁就不是齊國的太子,而是一個為復仇而活的人。
他將心狠,他將成為惡鬼,他的恨意燃遍心野,才能終成所愿。
可厲愁沒想到,自以為算無遺漏,總有超出他掌控的意料值外。
在拜師后,他同師門其他兩人都保持了一個恭謙的距離。既不刻意討好諂媚,曲意逢迎;也不過度疏離。不久后師尊清虛子宣布閉關,閉關結束后又下山云游。另一位師兄倒留在宗內。
一夜,白衣劍修同友人相聚歸來,大醉酩酊。
在月光下,他躺在靈泉里,渾身濕透,縈繞著濃濃酒氣,就連手腕和指尖都漫上了淺淡的粉色。
劍修的神情褪去了原本冷若冰霜的模樣,睫毛上懸著水珠,雙頰微微泛紅,就像人間第一支初開桃花,艷若桃李。
少年身上穿著一襲練功服,抱著劍坐在一旁,神情晦澀難辨。
稀稀疏疏的樹影將月光遮蔽,在他臉龐上切割出光暗交界的分界線。
凌云。
厲愁看著面前的劍修,不知為何,只覺得心里的滔天怒火和恨意都被這一幕壓抑下去,空茫無比。
他抱著劍,睜著眼睛默念著這個名字,久久不眠。
那時的厲愁還不知道,這個名字將在他未來無數個日日夜夜,糾纏在一起。
一面是國恨家仇,血海深仇。
一面是切膚之愛,情難自制。
它們就像烈火和寒冰,撕扯著厲愁的軀體,嘶吼著將他扯下滅亡。
一切的一切,早已冥冥里有了定數。
可惜那時的兩人都尚未發覺。
清晨,紅日破曉,光芒乍現。
劍修從宿醉中悠悠轉醒,扶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察覺到身體周圍浸泡的熱意,驀然抬起頭去。
抱著劍的少年在樹下坐了一夜,晨露沾濕了他的衣襟和發梢,在發尾凝結出霜痕。
他一宿未睡,面無表情的盯著靈泉里的人。
凌云愣了一下,下意識揚起一個略帶尷尬的笑容,“師弟,早。”
厲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就在凌云以為自己即將得不到答案時,聲音在庭院里響起。
“早。”黑衣少年頓了一下,聲音悶悶:“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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