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站起來，把那個布袋子夾在腋下，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邊，他頓了一下，沒回頭。

“先生，那賣爵位的錢，先往上林苑撥一批。”

“衛(wèi)青那小子練兵用的弓弩，都爛了，還在用備用品。”

陸長生坐在柜臺后，沒動，也沒應(yīng)聲。

等劉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他從柜臺下摸出一本舊賬冊，翻到最后一頁空白處。

提筆，寫下了兩個字。

桑弘羊。

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

三天后卓王孫來長安的時(shí)候，帶了三車蜀錦和兩箱黃金。

這不是禮，是投名狀。

商人最懂看風(fēng)向。自打上次替皇帝借出十萬金的事傳出去，蜀地那幾家大商賈私下里已經(jīng)議論了好幾個月。有人說卓王孫這是把腦袋押進(jìn)去了，有人說這是下對了注。

卓王孫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在賭，他是在跟人買平安。

忘憂酒肆的后院，陸長生把一碗熱茶推到卓王孫面前。

卓王孫沒碰那碗茶。他坐直了身子，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打量著這個叫東方先生的人。

五官算不上出挑，衣裳也不華貴，但偏偏叫人挪不開眼。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口深井，說不清里面有多少水。

“先生叫我來，是要談什么？”

卓王孫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蜀地的軟腔。

陸長生把茶碗推給卓王孫，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

“聽說你家的商隊(duì)，跑過南邊的鹽道。”

卓王孫眼皮動了一下。

“跑過。”

“跑過多少年了？”

“二十年。”

“那你知道，大漢每年的鹽，從南到北，中間轉(zhuǎn)了多少道手，最后到老百姓嘴里，價(jià)錢翻了幾倍？”

卓王孫沒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飛快地轉(zhuǎn)動著，拿不準(zhǔn)眼前這個人想要什么。

“先生是要做鹽的生意？”

陸長生搖了搖頭。

“不是我要做，是有人要摸清楚這里面的水。摸清楚了，才知道這潭水有多深，撈魚要用多大的網(wǎng)。”

卓王孫聽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陣，把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算是接了這個話頭。

“全國的鹽場，大概分三路。巴蜀的井鹽，齊地的海鹽，河?xùn)|的池鹽。三路鹽都不是朝廷直管，都捏在地方豪強(qiáng)和諸侯手里。”“從鹽場出來，要過三道手――產(chǎn)鹽的，運(yùn)鹽的，賣鹽的。每道手都要分錢。到了老百姓面前，價(jià)錢頂多翻了五六倍，甚至有翻到十倍的。”

“鐵呢？”

“鐵更麻煩。”卓王孫放下茶碗，“鐵礦大多在山里，諸侯王和豪強(qiáng)圈了地，自己開礦，自己熔鑄，自己賣。朝廷的少府也有幾個官營的鐵坊，但煉出來的鐵還不如私坊好用，賣價(jià)還更貴。”“私坊倒是煉得好，但煉出來的東西，三成進(jìn)了諸侯王的兵器庫，剩下七成才流到市面上。”

“你把這些記下來，找一個賬房先生，把全國鹽鐵的產(chǎn)地、年產(chǎn)量、流向都整理出來，畫成圖表。”

卓王孫皺了皺眉。

“這不是小事。要打探這些，少說要跑遍二十幾個郡。時(shí)間長，花費(fèi)也大，而且……走漏了風(fēng)聲，地方上的豪強(qiáng)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