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嬰抬起頭。
“什么東西?”
“你回去告訴竇太后,最近長安城南的天象不太對。太史令那邊應該也注意到了。”
竇嬰皺了皺眉。
“天象?”
“對。入秋之后,會有一顆星從東方升起來,很亮,亮到白天都能看見。”
竇嬰不懂天文,但他知道竇太后信這些東西。老太太崇尚黃老,最信天人感應。
“先生的意思是……”
“我沒什么意思。天上的事,是老天爺的事。我就是個賣酒的,看星星看得多了,隨口一說。”
陸長生把茶碗收了,走到后院去了。
竇嬰站在柜臺前,手攥著袖口,想了很久。
他走出酒肆,上了馬車,往長安城南的方向去了。
不是回府,是去找太史令。
傍晚,劉徹來了。
他今天的臉色很難看。
韓嫣跟在后面,也是一臉陰沉。
劉徹進門沒說話,直接走到后院,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涼水澆在頭上。
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滴在腳邊的青磚上。
“老太太要廢朕。”
陸長生蹲在泥爐邊,往里面加著木柴。
“誰告訴你的?”
“竇嬰,他剛從長樂宮出來就跑來找你了,對不對?他走了之后,又去了太史令那里。朕在他邊放了人。”
陸長生把柴塞進爐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既然知道了,你打算怎么辦?”
“朕想帶著羽林衛去長樂宮,把那些竇家的人全抓起來。”
陸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太皇太后還活著,你帶兵沖進長樂宮,明天全天下的諸侯王就有了起兵的借口。你手里那五百人,夠打誰的?”
劉徹的拳頭慢慢松開了。
他蹲下來,跟陸長生面對面。
“那朕就什么都不做?等著她把朕廢了?”
“她廢不了你。”
劉徹愣了一下。
“老太太動這個念頭,不是因為她有把握,是因為她害怕。一個快死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自己一輩子守著的東西全被人掀翻。”
陸長生站起身,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玉石,通體瑩白,上面刻著兩個篆字。
劉徹湊過去看了一眼。
受命于天。
“這是什么?”
“你別管這是什么。三天后,讓人把這東西埋到長安城南的渭水河灘里。埋的時候不能讓人看見,埋完之后,讓一個打漁的農夫去挖出來,報官。”
劉徹盯著那塊玉石。
“先生,你要造祥瑞?”
陸長生把布包重新裹好,塞進劉徹懷里。
“不是我造的。是老天爺降的。”
劉徹攥著那塊玉石。
他想起了竇太后信天人感應,信黃老之說,信天命所歸。
如果長安城南的渭水里挖出一塊刻著“受命于天”的祥瑞,太史令再配合說一套天象吉兆的話……
“老太太會信嗎?”
“她不信也得信。”陸長生走到門口,背對著劉徹。
“因為她怕。一個怕死的人,最容易相信老天爺站在對面那個人那邊。”
劉徹攥緊了懷里的玉石,轉身走出了后院。
腳步聲急促地遠去了。
陸長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回柜臺后面,拿起那條刻了大半年的木船。
他拿起刻刀,在船帆上落了最后幾刀。
帆成了。
一條完整的小船,擱在柜臺角上,船頭高昂,帆面飽滿,像是正迎著風往前走。
陸長生把小船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從柜臺下面摸出賬冊,翻到竇氏那一頁。
提筆,在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短短的虛線。
擱筆,合上賬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