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全是氣的。
有怕。
竇太后活了快七十年,什么場面沒見過。但她從來沒有跟天對著干過。
黃老之學講的是什么?
順勢而為,無為而治,不逆天道。
如果這祥瑞是真的,那就是天在告訴她,劉徹是天命所歸。
她要廢劉徹,就是逆天。
竇太后把佛珠往矮幾上一扔。
“劉徹,你倒是學聰明了。”
消息傳到忘憂酒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陸長生正在后院給泥爐添柴,隔壁老王跑進來,滿臉興奮。
“東方掌柜,你聽說了沒有?渭水里挖出了寶貝,上面刻著受命于天,太史令說是天降祥瑞!這下好了,皇帝是老天爺罩著的,誰還敢說閑話?”
“哦。”
老王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
“你就一個哦?這可是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跟賣包子有什么關系?明天該賣包子還是賣包子。”
老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這人,真是沒意思。”
老王搖著頭走了。
陸長生把爐火撥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祥瑞的事辦成了,但只是第一步。
竇太后信天道不假,但她不會因為一塊石頭就放棄權柄。這塊石頭只能讓她把廢帝的念頭暫時咽回去,不能讓她收手。
要讓她真正松開那只攥了幾十年的手,還得再加一把火。
入夜。
長安城安靜下來,坊門落鎖,街上只剩巡夜的更夫。
陸長生換了一身黑衣。
他沒走大門,從后院翻墻出去,沿著巷子的陰影走了一段,轉上了長安城的主干道。
長樂宮在東邊,離東市不遠。
宮墻高三丈六,守衛每隔五十步一個,夜間還會加派巡邏。
對別人來說,這是鐵桶一塊。
陸長生在北角找了一處陰影最深的地方,腳尖一點,身子無聲無息地掠上了宮墻。
他蹲在墻頭上,看了一眼下面的巡邏路線。兩隊禁軍剛好交錯走過,中間有大約二十息的空檔。
夠了。
陸長生落地的時候,腳掌踩在青磚上。
他貼著宮墻的陰影走,穿過兩道回廊,繞過一座假山,直奔暖閣。
暖閣外頭守著四個侍衛,兩個門口站崗,兩個在回廊盡頭來回走動。
陸長生沒走門。
暖閣的后窗是木制的格窗,年久失修,縫隙不小。他用指尖輕輕推開一道縫,側身貼了進去。
暖閣里點著一盞豆燈,燈光昏黃。
竇太后沒有睡。
她坐在矮榻上,身上裹著裘毯,面前的矮幾上擺著一碗沒喝完的藥。
陸長生站在后窗旁的帷幔后面,沒有出聲。
竇太后先開口了。
“誰?”
她帶著警覺,但沒有慌張。
活了七十年的人,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么刺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