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嫣記下了。
“先生,還有――”
“沒有了。天晚了,走吧。”
韓嫣拱手出了門。
陸長生把新靴子放在柜臺底下舊靴子旁邊,回了后院。
酒溫好了,他倒了一碗端在手里,靠在門框上喝。
衛青這個人,他看了兩年。練兵的時候從不挑最前頭站著,打靶永遠壓著自己排第二第三。韓嫣說他大智若愚,其實不全對。
這人不是裝低調。他是真覺得自己不配站最前面。
騎奴出身刻在骨頭里的東西,不是兩年就能洗掉的。
但今天他在皇帝面前開口要了一件事。
不是要官,不是要錢,是要皇帝照看他姐姐。
陸長生喝了一口酒。
這一仗,衛青會拼命。
不是為了封侯拜將,是為了讓他姐姐在宮里有靠山。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么而戰的時候,刀就快了三分。
陸長生把碗里的酒喝干凈,走回前廳。
從柜臺底下摸出賬冊,翻到衛青那一頁。
名字旁邊畫著圈。
他拿起筆,在圈的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龍城。三百騎。出發在即。
停了一下。
又在最底下寫了兩個字。
子夫。
擱筆,合上賬冊。
……
衛青帶著三百騎從云中出發的那天,長安城下了一場小雨。
陸長生在酒肆后院收拾晾曬的羊肉,聽見隔壁老王在墻那頭喊。
“東方掌柜,下雨了,你那羊肉趕緊收!”
“知道了。”
陸長生把羊肉從竹竿上摘下來,攏在筐里端進灶房。他蹲在灶臺邊把羊肉鋪開,一個個翻面檢查有沒有長霉的。
前廳那邊沒有聲響。今天沒客人。
雨天喝酒的人少,趕路的人也少。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
陸長生把羊肉收拾完,走到前廳坐下來。
柜臺上擺著那塊刻好的柏木棋盤,三百六十一個點,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旁邊放著兩罐棋子,黑白各一罐。
他從罐子里摸出一顆白子,擱在棋盤角上,又摸出一顆黑子,擱在對角。
然后他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把兩顆棋子都收了回去。
下棋得有對手。
這個時候,衛青應該已經過了雁門了。
三百騎,輕裝簡行,每人雙馬,不帶輜重,沿途不停留,晝伏夜行。從云中到龍城,八百里草原戈壁,走快了五天能到。
走快了是走快了,但草原上的路不好走。沒有路標,沒有補給點,遍地是狼群和游牧的匈奴小部落。三百個人鉆進去,跟往大海里扔了一把沙子差不多。
陸長生沒擔心。
不是不該擔心,是擔心了也沒用。
他能做的事已經做完了。馬鞍、馬鐙、馬蹄鐵,全套裝備兩年前就給了。兵法、地圖、行軍路線,上個月通過韓嫣轉交了。
剩下的事,靠衛青自己。
雨停了。
陸長生把門推開,外頭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反著天光。老王在對面鋪子門口支攤子,蒸籠里冒著白氣。
“東方掌柜,來一個包子不?今天加了韭菜餡的。”
“來一個。”
陸長生接過包子咬了一口。韭菜放多了,有點沖。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第三天,馬邑那邊的消息傳回來了。
韓嫣半夜敲酒肆的后門,臉色不太好看。
“先生,馬邑的伏擊圈漏了。”
陸長生靠在門框上,沒說話。
韓嫣擦了擦額頭的汗。
“王恢在馬邑布了十萬大軍,匈奴人確實來了,軍臣單于帶了十萬騎南下。但到了馬邑城外三十里的時候,匈奴的前哨發現了沿途的牛羊都被牧民趕走了,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有。單于起了疑心,抓了個邊塞的亭尉拷問,那亭尉扛不住,把伏擊的事全招了。”
“單于當場下令撤軍,十萬騎連夜往北跑。王恢手里有三萬人堵在后路上,但他不敢追。”
“不敢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