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了。沖營的時候他第一個殺進帳篷,砍了三個。第四個的時候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刀。”
衛青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我把他背出來的時候,他還在笑。他說,值了?!?
酒肆里安靜了一陣。
巷子外面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地傳過來,二更天了。
陸長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放下。
“值不值的,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他說了算。”
衛青抬起頭。
“他死了,匈奴還在。你封侯了,仗還沒打完。這碗酒喝了,明天該練兵還得練兵?!?
衛青看著陸長生。
這個人的臉在燈光下看不出年紀,說話的語氣也永遠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像是什么都見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但衛青知道不是。
他第一次在平陽公主府見到這個人的時候,那些紈绔子弟圍上來要打他,是這個人擋在了前面。當時他看到這個人的眼睛――不是冷的,是沉的。像一口深井,底下有東西,但你看不見。
“先生。”
“嗯?!?
“下一仗,打哪?”
陸長生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張舊羊皮,攤在桌面上,是一張地圖。
陸長生用筷子點了一個地方。
河西走廊。
“匈奴人的命脈在這。河西通著西域,西域的金銀、糧食、馬匹,全從這條路上過。你把龍城的祭壇燒了,燒的是他們的臉面。但你把河西切了,斷的是他們的血管?!?
衛青盯著地圖上那條狹長的通道。
“河西守軍多嗎?”
“渾邪王和休屠王,加起來大約四五萬騎。比龍城的留守部落難啃多了。”
衛青沒說話,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山脈和河流慢慢移動,像是在腦子里走了一遍。
陸長生看著他的手指停在了祁連山的位置。
“想到什么了?”
“翻山?!?
衛青的手指從祁連山北麓劃過去。
“正面打河西走廊,匈奴人會縮回去堅守。走廊兩邊是山,騎兵展不開。但如果從祁連山南麓繞過去,從背面插進去――”
他停下來,搖了搖頭。
“不行。祁連山太高,馬過不去。”
“馬過不去,人呢?”
衛青抬頭看著陸長生。
陸長生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這一仗不急。龍城剛打完,匈奴人正在氣頭上,防得緊。你回去好好歇兩個月,把傷養好,把兵補上。河西的事,等開春再說?!?
衛青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身。
“先生,多少錢?”
“你是第一個來我這喝完酒還記得付錢的。”
衛青從懷里摸出幾枚銅錢擱在柜臺上。
陸長生掃了一眼,五枚五銖錢,不多不少。
“我這酒三十錢一碗?!?
衛青愣了一下,又從懷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銅錢數了數,湊夠了放在柜臺上。
“關內侯,食邑三百戶,身上就帶這么點錢?”
“封賞還沒下來。這是韓大人借我的?!?
陸長生把銅錢攏到一起,扔進柜臺底下的錢罐子里。
“走吧。以后少來,來多了有人盯?!?
衛青抱了個拳,轉身出了門。
腳步聲在巷子里漸漸遠了。
陸長生把兩個碗收了,用抹布把柜臺擦干凈。他走到窗臺前,看了一眼那條小木船。
船頭朝西。
河西。
他沒動船,轉身回到柜臺后面,從底下抽出賬冊。
翻到衛青那頁,在“歸朝”下面添了一行。
關內侯。食邑三百戶。
停了一下,又在最底下補了幾個字。
河西,開春。看他自己的造化。
擱筆,合上。_c